前几日在灯下翻词集,又撞见那首《临江仙·夜归临皋》。明明读过许多遍,读到"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一句,还是像被人轻轻按住了心口。
东坡写这一阕时,是被贬黄州、无官一身累的境地。他夜饮归来,家童鼾声如雷,敲门不应,便倚杖听江。醉里醒里都是身不由己,偏要在最狼狈的时刻,替自己捞起一点自由。以醉写醒,以浩渺江湖反衬尘网牢笼——你看他写"长恨此身非我有,何时忘却营营",那是真被困住了;可笔锋一转,风静纹平,小舟载着余生就那么漂走了。虚与实之间,旷达不是装出来的,是被生活磨出来的。
这几年我常在秋夜里听雨,总觉得和东坡那晚的江声隔着千年能接上。试着步他的韵填了一阕,不敢说唱和,只是借他的酒盏,温一温自己的心事:
秋雨敲窗眠复醒,孤灯坐尽三更。
檐前细漏和虫鸣。
半世风尘客,且放宽心听雨声。
几度星霜惊岁晚,从今懒逐软红营。
露凉波静縠纹平。
小舟随浪远,江海养余生。
押的是原词的更、鸣、声、营、平、生,意象也故意贴着他的江风月色走。人到这把年纪才慢慢懂,所谓寄余生,未必真要辞了岸、弃了舟,不过是心里先腾出一片能容得下自己的水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