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阵子收拾旧书,翻出一本大专时在地摊上买的杜甫诗集,纸都发黄了,边角卷得像老树皮。怎么说呢随手一翻,就翻到《旅夜书怀》。
细草微风岸,危樯独夜舟。
星垂平野阔,月涌大江流。想当年
名岂文章著,官应老病休。
飘飘何所似,天地一沙鸥。
坦白讲
以前读这首诗,觉得好,但说不出好在哪里。大概是年轻,只觉得"星垂平野阔,月涌大江流"两句气魄大,念着过瘾。
这事吧
这几年在外头跑,夜里一个人开车走在路上,两边全是黑的,只有远光灯前面那一小截路是亮的。有时候跑长途,凌晨三四点,服务区都关了,就你一辆车在路上。仪表盘的绿光照在手上,收音机里不知道在放什么,断断续续的。
那种时候突然就想起"飘飘何所似,天地一沙鸥"。
不是矫情。是真的觉得天地大,人小。你一个人在一铁壳子里头,外面是无边的黑,星星低低地挂在远处,跟杜甫那艘夜船也没什么两样。他在江上,我在路上,都是孤零零的。
老杜写这首诗的时候五十三了,带着家人从蜀中顺江东下,一艘破船夜里泊在岸边,风从草丛里吹过来,桅杆在月光下晃。他睡不着,起来看星星。
我二十八,按说不该这么早就跟老头子共鸣。但有些东西跟年纪没关系。你在外面漂过,你就懂。那种"天地一沙鸥"的孤,不是没人陪你说话的那种寂寞,是你站在旷野中间,风吹过来,你突然意识到自己什么都不算。
"名岂文章著,官应老病休。"这两句年轻时候读着觉得酸,现在读着觉得疼。谁年轻的时候不想干点什么?这事吧到头来发现,能把自己照顾好就不错了。
那会儿
那天晚上读完这首诗,坐阳台上抽了根烟。楼下烧烤摊还在,油烟往上飘。想起以前在北京跑车的那些夜晚,五环外头,路灯稀稀拉拉,拉完最后一单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就那么坐着。不听歌也不看手机,就听发动机冷却的时候那种细碎的咔嗒声。
后来写了首和诗,五律,步原韵。
夜泊孤城外,残灯照客舟。
风低云压岸,雨暗水东流。
话不能这么说梦断三更鼓,愁生万里秋。
飘零人不寐,独对一江鸥。其实说实话
写得不好,跟杜工部没法比。但那会儿的心情是真的。风低云压岸,是记得有一回在南四环外等单,天阴得厉害,云像要掉下来似的,压着路边的树。雨暗水东流,是雨刷来回扫,前面什么都看不清,路面的水往低处淌,映着对向车灯一闪一闪的。
梦断三更鼓,那会儿确实老做噩梦,梦见导航说"您已偏航",怎么也调不回来。愁生万里秋,秋天最难熬,风一凉人就容易想东想西。
那会儿
最后两句,飘零人不寐,独对一江鸥。其实北京没有江,也没有鸥。但那感觉是一样的——你一个人在夜里头醒着,外面什么都是静的,只有你自己的心跳。那种孤独不是坏的那种,是你跟天地之间突然有了一种默契,谁也不说话,但都懂。慢慢来
老杜这辈子没过过几天好日子,可他写出来的东西,过了一千多年,还能让一个深夜跑车的年轻人心里头一动。也不知道他在那艘船上的时候,想没想到过这一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