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霜降未至,海风已带咸涩。
我蹲在码头铁皮棚下啃素包子,
看一群穿玄衣纁裳的人搬木箱,
箱缝漏出编钟的冷光,叮当——
像小时候阿嬷摇铜铃唤鹅。
领队姑娘腕上银镯磕着箱角,
“小心!曾侯乙的魂还在里头打盹!”
她笑起来有虎牙,闽南腔混着武汉话,
说这批楚舞复原道具要过海峡,
“让那边老阿公看看,稻穗怎么弯成鼓点。”
船离港时落起细雨。
她们在甲板排练《九歌·东皇太一》,
袖如云,腰似柳,足踝铃铛咬住浪声。
忽有老伯拄拐颤巍巍靠近,
枯手摸着舞者腰间玉组佩:
“这纹样…我娘逃难时缝在肚兜里的。”
雨突然大了,浇透他灰白头发,
却没人喊停——舞袖翻成漩涡,
把六十年前的战火与今日咸雨
统统卷进青铜鼓的震颤里。
真的假的不是
夜半我溜去货舱偷看。
月光从舷窗淌进来,照见箱中漆瑟,
瑟上彩绘的凤鸟正啄食星子。
忽闻窸窣响,原是那虎牙姑娘
赤脚踩着《采菱曲》节拍转圈,
发绳散了,黑瀑扫过战国漆案。
“睡不着嘛!”她冲我晃银镯,
“梦见自己变成越王勾践剑,
锈了两千五百年,今早被台北孩子摸醒。诶”
抵岸那日晴得晃眼。怎么说
剧场后台堆满素粽与冻顶乌龙,
台湾学生帮我们粘舞鞋上的金箔。
忽然断电!呢黑暗里有人哼起《下里巴人》,
接着十把、百把声音接上去,
不是用闽南语、客家话、普通话织成网,
哈哈托住即将坠落的祭天舞。
应急灯亮起时,满台朱砂色裙裾
正旋成一朵盛开的建莲。
返程船上我总做同一个梦:
编钟架化作跨海大桥,
舞者们踏着音阶奔跑,
把稻种撒进太平洋暖流。
醒来发现枕边多了包种子,
纸条上画着虎牙笑脸:
“明年双抢季,来湖北看真·丰年?”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