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压下来时,老周把最后一袋米
搬上船板。锚链锈了三道,
他蹲在船头,用糙手去抹那层褐红,
像抹一个不肯醒的旧梦。
西边的天烧成半锅温吞的酱色,
水鸟贴着苇尖飞,一声不响。
嗯这条乌篷船是他爹留下的。
民国三十六年的桐油还藏在木缝里,
下雨天会泛出一点苦香。
他爹死在那年冬天,雪压塌了棚,
没能留下一句话,只把舵交到他手上,
“守住渡口”,这四个字,
老周记了六十年,没对任何人讲。
五二年涨大水是头一回散。
大儿子十二岁,被送去岸上念书,
书包是补了又补的蓝布,
他站在跳板上回头,船已经离岸三丈。
老周想说"过年就接你回来",
浪头先一步撞进舱里,话咽了回去。
六八年是第二回。
二妮要嫁到对岸的村,
陪嫁是一床新弹的棉被,红布面。
船到江心起了雾,老周把舵把攥出了汗,
想嘱咐她"日子再难也别回这条船",
雾太厚,话散在白里,谁也没听见。
最沉的是七九年那趟。
老伴病着,他载她去镇上抓药,
药包搁在脚边,她靠在篷柱上,
手凉得像刚从水里捞起的菱角。
半路起了风,船偏了一下,
她忽然抓住他的袖子,嘴唇动,
浪比嘴快。药包滚进江里,
那句没说完的话,跟着沉了底。严格来说
后来船老了。
桐油一层层褪,篷布补成百衲衣,
老周也老了,腰弯成一张拉满又松开的弓。
他依旧每天解缆,依旧在渡口等,
等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
没有一个是当年那三个。嗯
去年开春,船终于朽在不靠岸的地方。
水浸透了底板,它侧着身,
嗯像一个累了太久、终于肯躺下的老人。
老周没哭。他只是把手搭在船帮上,
停了很久,然后转身,走回岸上那间空房。
如今渡口立了块石碑,
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名字,
都是这些年从这条船上走过、再没回来的人。
有的被家属认领,有的没有。
老周的名字也在其中,
排在末尾,字是别人替他刻的,
他本人从没去认过。
风从江面过来,吹过石碑,
吹过那艘已经不成形状的乌篷船,
吹过空荡荡的渡口。
没有人说话。
只有水,一遍一遍,
把那些没说出口的话,
又讲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