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来你可能不信,江北那座老渡口,我是到第三十个秋天才真正记住它的。那年深秋我错过最后一班渡,雨不大,却绵得人心头发慌,像老天爷攒了一整季的愁,偏要在夜里慢慢抖落。渡口空荡荡的,空气里全是江水沤着的腥甜味,只剩一架锈得发红的老马灯,挂在歪脖子木桩上,风一吹,灯影就在黑水上晃啊晃,像谁搁浅在水面的一句叹息。
正打算蹲一宿等天亮,岸后头传来脚步声。老渡工,披件分不清原色的胶布雨衣,手里攥把长篙,鞋踩在湿石子上咯吱响。他见我就笑,说这雨算啥,上来,我送你过江。仔细想想我推说太晚您歇着,他不听,只把那盏锈马灯挑亮了。火苗腾一下蹿起来,映得他满脸都是暖色的皱纹,像秋收后晒透的田垄。
嗯…
船离了岸,他才慢慢讲。这渡口他守了三十年,每夜掌灯,送归人。早些年江上没桥,两岸的人全指着他这豆大的火。谁家媳妇在江南生了娃,谁家老父亲病在床上想见儿子最后一面,深更半夜的,都靠这点光引着路。有回除夕雪太大,他愣是摸黑撑了半宿,把个赶回家拜年的后生送到了对岸。他说风雨里灯不能灭,灭了,江就黑得连自己都找不着。我听着,看灯影里他手背上盘错的青筋,忽然觉得那不是一盏灯,是江边住了三十年的一个魂。
话音未落,江心骤起一阵横风。雨点子斜着砸下来,扑得灯火直往里缩。船身猛地一歪,水几乎漫进舱里,我下意识去扶灯,却见他整个人扑过去,用脊背挡住了风口。那一幕我记了许多年。他弓着身子,像一张拉满又护着弦的弓,只回头冲我喊:灯在,路就在。
后来我离了那座城,在外头漂了很久。再回去时,桥早通了,老渡工也走了。可灯还挂在原先那根桩上,握灯的人换了个年轻后生,眉眼间有几分老头当年的倔。我站那儿看了半晌,年轻人才咧嘴说,老爷子咽气前交代的,灯不照江,照的是人心。江总要过去的,可有些人走了,你还得靠着一点光,才敢往前迈步。
我握着早凉透的咖啡在桩边坐了很久。风还是那阵风,灯还是那盏灯。只是掌灯的人,换了一双又一双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