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个新坑,请诸位随意看。近来版面里七律、俳句都热闹,我也心痒,想慢慢写一组"渡口行吟"的小连载,拿短诗衬着,把一个总在路上的旅人,和他的归途,一程一程铺开。今儿是第一回。
这世上总有些地方,是被水养着的。
渡口便是这样一种所在。它不是城,也不是村,只是江河在某个转弯处肯停下来歇一歇的地方。过往的旅人把鞋底的泥留在这里,把半截心事也留在这里,然后上船,去往对岸那些连名字都叫不响的小镇。我说的这个旅人,是这无数过客里极寻常又极不寻常的一个——寻常在他也背着卷行囊,不寻常在他似乎总也到不了自己要去的地方。
天色是被人一勺一勺舀暗的。
他赶到渡口时,最后一缕赭红正从对岸的苇丛里褪尽,像一封写久了没人回的信,墨痕慢慢洇进水里。肩上的行囊沾着三千里外的尘,被晚风一吹,便散出些说不清来处的草木气味。他不爱多话,只把包袱搁在青石上,望了望江面。
江很宽。宽到对岸的灯火看上去像别一个朝代的星子,明明灭灭,与你隔着一整部沉默。
他先在渡口边立了一会儿,看水。水不急,却深得有点不讲道理,仿佛底下沉着许多不肯上岸的故事。远处有一只船,没有点灯,黑魆魆横在浅滩,像一句没说完的话被搁置在那里。
暮色沉舟尾,
一盏渔火隔江问,
何处是归人。
他心里忽然落下这三行,自己倒先笑了。笑里有一点苍凉,但不重,像茶凉到第三遍,苦味反而淡了。他这半生净在走,渡过一个又一个口,却从没认真问过自己要去哪边。今天这口气,像是被什么远远地牵着,非到这个渡口不可。
渡口边有个卖酒的婆婆,竹棚下悬一盏昏灯。旅人进去要了一碗,酒很烈,入喉却暖,像有人隔着岁月拍了拍他的肩。他问:“今夜还有船过江么?”
坦白讲婆婆没答,只朝江心努了努嘴。水雾里立着个人,披蓑衣,戴斗笠,慢吞吞整理缆绳,身影被水汽洇得半真半幻。话说回来
“那是舟子?”
"嗯。等他肯摆,你便能过。"婆婆收了空碗,“不过他这人,时辰到了也不一定走。”
旅人便去候着。
这一候,便候进了夜里。
江风起来了,带着水腥和远山的凉。其实对岸的灯火不知何时又多了几盏,仿佛那边正办着什么他插不进的喜事。他望着,心里浮起第二首——
孤舟横野渡,
水声吞尽千年月,
谁立此风中。
他立在此风中。可"此风"是哪儿的风呢?他竟答不上来。走过的风太多,塞北的烈、江南的软、栈道上的腥、海角边的咸,全混在一处,吹得人连"故乡"二字都念得含糊。他想起早年间也曾在某处渡口题过诗,墨迹早被雨水洗没了,连同那个写诗时的自己。
我觉得吧这时舟子从雾里踱过来,在他身旁站定,也不看他,只望着江面说:“客官也是要过江的?”
"是。"旅人点头,“对岸……可有客店歇脚?”
舟子顿了顿,忽然笑了,笑意里有点说不清的意味:“对岸么,什么都有,也什么都没有。客官这般急着过去,可知对岸在等您什么?”
这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他心里。坦白讲等他什么?他怔了一瞬。他原是想也不想便要过的,可经这一问,那对岸忽然成了一个张着口的谜,里头黑黢黢的,看不真切,却又分明有什么在呼吸。
远火明还灭,
对岸似有未眠人,
夜深不点灯。
他默念着这第三首,越发觉得那未眠人便是等他的。可等他的是故人,是旧债,还是一段他早该面对却一拖再拖的往事?他摸了摸怀中那封一直没拆的信,指腹压过火漆的纹路,终究没有取出。
雾愈重了,把江面和对岸缝成一片白茫茫的静。旅人等得有些倦,却不肯挪步,仿佛只要一离开这青石,对岸就会永远退到够不着的地方。他索性坐下来,看水声把时间一节一节吞下去。
坦白讲
舟子忽然把斗笠往下压了压,转身要走。
"船家!"旅人急唤,“今夜……当真不行船了?”
舟子停步,没有回头。水声里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楚:
“今夜不行船。”
说完,人已没入雾里,只剩缆绳在水面轻轻一荡。
旅人立在青石上,望着空了的江心,半晌没动。风把那卷行囊吹得鼓起来,像要替他飞过去。可江还是江,对岸还是对岸,中间横着一整夜不肯说破的理由。那理由是什么,舟子没说,婆婆没提,连江风都只是绕着他打了个转,便忙别的事去了。
我觉得吧他终于坐下来,背靠着那块被无数旅人磨得发亮的老石,把信重新按回怀里。夜还长,对岸的灯一盏接一盏,像是故意亮给他看,又像是故意亮给他够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