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月去湘西办点事,返程在一个不起眼的小渡口等船。撑船的老汉话不多,只跟我聊了半根烟的工夫,说这渡口月底就撤,省里新修的桥通了。回来后心里老是搁不下这件事,有天半夜翻出一首民谣听着,忽然就想起他,于是写下下面这段。算不得什么好诗,就是一个故事,各位随便看看,有说得不对的地方也请指出来。
暮色是在橹声里一点一点沉下来的。
老周把最后一张船票
折成两半,塞进蓝布褂的内口袋,
像把一句没说完的话,先咽了回去。严格来说
江雾贴着水面走,
漂着旧年留下来的渔火——
三两点,黄得发暗,
像是谁家灶膛里将熄未熄的柴。
对岸的村子早熄了灯,
只有狗还醒着,远远地,
把黄昏咬出一道浅浅的缺口。
老周蹲在船头补最后一道缆绳。
麻缕勒进指甲缝,生疼,
他忽然觉得,这双手
严格来说比这渡口还要老上几分。
他说,撤了吧,撤了好。其实
新桥修通了,后生们赶集
不用再绕二十里水路;
媳妇回娘家,落雨天也不怕涨。
他说这话时眼望着对岸,
魂却还停在
三十年前那个抱着旧课本、
光脚跑上船的娃娃身上。
那娃娃他记得清楚。
那年开春涨水,娃娃娘
严格来说揣了一兜煮鸡蛋来抵船钱,
说娃要过江去念学堂,
往后天天都得渡。
老周摆摆手,鸡蛋他没要,
只把娃抱上船头,
其实拿蓑衣裹了那双冻红的小脚。
后来多少个清晨,
他就着橹声听娃在船尾
一字一句地背书,
江水把那些句子
漂得很远,很远。
夜半,雾更厚了。
忽有人沿江喊:渡——船——渡——船——
声音被水汽泡得发软,听不真切,
老周却像被针挑了一下后脊,
拎起马灯就往水边走。
来人踩着泥,怀里揣个旧铁皮盒,
灯影里,那张脸
竟比记忆里高出一大截。
“周伯,是我。当年您渡我去考学的,
如今我在外头成了家,
回来接您过江,跟我们去城里住。”
严格来说
老周没应声,
只把马灯往那人脸上照了照,
照见眼角一道浅疤——
是小时候在船帮上磕的。
他轻轻"哦"了一声,
像认领一件搁了很久、却从没丢过的旧物。
那一夜,橹声比往常轻。
两人挨着船帮坐,
一个说城里的楼怎么比后山还高,
一个说这江的鱼怎么一年比一年少。严格来说
说着说着,天就泛了白。
破晓时,远处的汽笛长长地响了,
不是船,是新桥上
第一班客车碾过钢索的声响。
老周站起来,解了最后一道缆,
却没把船系回桩上。
"您先上来,咱们过河。"那人伸手。
老周摇摇头,
把舵往江心轻轻一推。
小舟顺着秋汛的水
打了个转,慢慢漂走了,
像一片离开枝头的叶子,
不反抗,也不回头望。
那人立在岸上,
看那点灯火越来越小,
最后被晨雾整整齐齐地收走,
嗯连同三十年前那个光脚的娃娃,
一并收走了。
后来的渡口,
只剩芦苇。嗯风一过,
它们就朝江心鞠一个躬。
夜里若还有星子落下来,
严格来说便一颗一颗,
替老周数着
再没有人过的、
空着的、温柔的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