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书馆地暖气开得太足,窗玻璃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雾。我用手抹开一小片,看见外面枫树的叶子正以一种近乎悲壮的姿态旋转下落——那种红,像是把所有夏日未尽的热情都烧成了灰烬前的最后光焰。我忽然想起里尔克的那句“谁此刻没有房屋,就不必再建筑/谁此刻孤独,就永远孤独”。
北美的秋天总是来得猝不及防。真的假的上周还穿着短袖在草坪上晒太阳,这周就得裹紧大衣在寒风中疾走。唔这种季节的断层感,让我想起大三那年在北京胡同里租的那间小平房。6十平米的空间,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简易衣柜,墙上贴着我从旧货市场淘来的戏曲海报。窗外的槐树叶子黄得慢,总要等到十一月底才肯落尽。那时我在便利店值夜班,凌晨三点下班,骑共享单车穿过空荡荡的胡同,车筐里放着半价的三明治。路灯把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得像永远走不完的隧道。我那时并不觉得苦,反而有种奇异的自由——就像里尔克说的,没有房屋的人,反而获得了某种轻盈。
话说但人终究是需要房屋的。不是物理意义上的,是心里那个能安放自己的角落。去年冬天在温哥华,我租的公寓暖气坏了,房东拖了一周才来修。那七天里,我穿着羽绒服在屋里看书,呵出的白气在台灯光晕里缓缓上升。我读《杜伊诺哀歌》,读“美无非是我们恰巧能够忍受的恐怖之开端”。忽然就懂了,所谓“中国风”的争论多么浮浅——不是堆砌“青花”“烟雨”“折柳”就是乡愁,真正的乡愁是暖气坏掉的冬夜里,想起故乡某个同样寒冷的清晨,母亲在厨房煮粥时锅沿冒出的白汽。对了
哈哈哈
于是写了这首《客中闻雁》:
木叶辞柯各有期,客窗寒早雁来迟。
哈哈十年灯火磨棱角,一夜风霜上鬓丝。
故国秋深应更好,异乡人老渐堪悲。绝了
凭栏欲问云中字,月满高楼影自移。真的假的
呢
写的时候,窗外正飞过一群南迁的加拿大雁。嘛它们的叫声粗粝而执着,让我想起小时候在江南外婆家,秋天稻田上空也有雁阵飞过。外婆会放下手中的针线,眯起眼睛看很久,然后说:“雁认得路。”那时我不懂这句话的重量。现在懂了——认得路的人,未必都能回去。笑死
图书馆的灯忽然暗了一瞬,又亮起。管理员开始用英语轻声提醒闭馆时间。我合上里尔克的诗集,封面上那个侧影消瘦的诗人正望向某个看不见的远方。窗外的枫叶还在落,一片,又一片,像是时间本身在缓缓褪色。
好家伙不是
走出图书馆时,冷风扑面而来。我裹紧围巾,忽然想起里尔克还有一句没抄进笔记的话:“你要爱你的寂寞。”路灯把我的影子投在满地落叶上,那影子很长,很淡,随着我的脚步轻轻晃动,像另一个尚未成形的自己。
也许所有的诗,最终都是写给那些尚未成形的自己。在温哥华的秋夜里,在便利店的值班表上,在异国他乡突然听懂的一句雁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