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日晚归,屋里静得只剩钟摆声,外头路灯把树影投在窗上,风一吹就晃!我坐着发了会儿呆,随手抓过一本旧诗集,哗啦翻到王维的《竹里馆》。这诗极短,满打满算二十个字,小时候在课堂上背过,那时只当是写景的闲篇,背完就丢。如今隔着几十年再读,竟读出点不一样的滋味,像是老友重逢,才看懂他当年没说出口的话。
“独坐幽篁里,弹琴复长啸。深林人不知,明月来相照。“说到底,写的不过是一个人待着。可你细看摩诘笔下的这个"独”,一点都不苦、不怨。幽篁、深林、明月,三样东西像水波一层层往外推:先把人安安稳稳放进竹林深处,四下是绿的、静的;再让琴声和一声长啸漫过整片林子,声音替他把这片寂静撑得更开;最后抬眼,一轮明月不知什么时候落下来,清光正好披在身上。不是人多热闹,也不是形单影只的冷清,是整片天地都替他作着伴。我最动心的就是末句那"明月来相照”——这一个"来"字是主动的,月亮像个老朋友,不请自来,偏偏就照在他身上。一个藏在深林里、世上没人晓得的人,倒有明月始终记得。这种孤而不寂的滋味,年轻时我读不懂,总觉得人活着总得干点什么、喊出点声响才算没白活;到了这把年纪,碰过几回壮志难酬的凉薄,反而觉得,能安安静静与天地对坐那么一会儿,是顶奢侈也顶难得的事。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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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绝本来地方就窄,二十字要立住一首诗,全靠一个字都不肯废。摩诘的厉害正在于删得干净,幽篁、深林、明月,意象疏疏朗朗,没有一个闲字凑数,气韵却空空灵灵地撑开好大一片。我这本事,不敢说"评"——评字太重,隔着千年指手画脚,不像话。真的假的不如也凑一首,依他的原韵和上一绝,算是隔空陪他坐了那一晚,对饮一杯。
独向空山立,
岩风拂袖啸。
松间清露冷,
孤月来相照。
我这首笨得很,没有他的琴,只有山风掠过袖口;没有幽篁深林,换作空山松露、几块冷石。可落笔那一瞬,忽然觉得和一千多年前那个夜里,摩诘坐在竹林里一抬头见着月,照着的竟是同一轮东西。他写"明月来相照",我写"孤月来相照",只差一个字,倒像是他替我说了前半句,我替他补上了后半句。好诗从来不在辞藻堆得多满多俏,就在这电光石火的一瞬间——人抬起头,天地也恰好低头看他一眼,彼此照见了。诸君闲暇不妨也翻开诗集,说不定哪一句,就悄没声儿地撞进你心里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