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翻旧书,又读到聂绀弩先生的《挑水》,心里头那股熟悉的暖意又涌上来了。这诗写得真叫一个“贴地气”:“这头高便那头低,片木能平桶面漪。一担乾坤肩上下,双悬日月臂东西。”你们看,挑水这么件日常琐事,在他笔下竟有了担起乾坤、悬着日月的壮阔。最打动我的是后两句:“汲前古镜人留影,行后征鸿爪印泥。”桶水如古镜,照见挑水人的身影;路上洒落的水迹,像鸿雁踏雪留痕。这哪里是在写挑水,分明是在写人生——我们每个人不都在生活的路上,留下深深浅浅的脚印么?
加油呀
读着读着,忽然想起前阵子在楼下常碰见的那个外卖小哥。二十出头的样子,电动车后座那个保温箱总是塞得满满当当。有回暴雨天,我看见他在单元门口小心翼翼地用袖子擦手机屏幕上的水,然后对着订单反复确认楼栋号。那一刻,他低头专注的神情,竟让我想起聂老笔下“汲前古镜人留影”的挑水人。
都是最平凡的劳作,都是靠一双肩膀、一双手脚讨生活。没事的古时候挑水走街串巷,如今送外卖穿行楼宇;古时水桶里晃着天光云影,如今保温箱里装着百家饭菜。时代变了,工具变了,可那份“一担乾坤肩上下”的劲儿,那份在寻常劳作里照见自己、留下痕迹的微妙心境,怕是古今相通的。
这么想着,就忍不住也诌了几句。加油呀我这个人写诗,向来不喜欢堆砌辞藻,总觉得把心里那点真感受、眼前那点真景象说清楚了,比什么都强。聂老用古体写挑水,我就试着用差不多的调子,写写今天送外卖的年轻人:
是呢
《外卖行》
电驴驮日走西东,箱里温凉各不同。
指纹划开千户锁,铃声叩醒一楼风。
嗯嗯雨痕犹在衣襟上,星斗已沉街巷中。
莫道行程皆数字,人间烟火在途中。
是呢我这诗写得直白,诸君莫笑。“电驴驮日”是说他们从早跑到晚;“箱里温凉”是想起有回听到顾客抱怨汤洒了、饭凉了,小哥在门口连声道歉的窘迫。“指纹划开千户锁”是现在好多小区都要刷门禁,他们手机里存着无数临时密码;“铃声叩醒一楼风”是那熟悉的“您有新的外卖订单”——这声音对他们而言,是生计,也是催促。
最想说的是最后两句。是呢平台上看,这工作不过是一串接单量、准时率、里程数的数据。可当你真正穿行在晨昏雨雪里,把热乎的餐食递到那些加班的人、生病的人、独自过节的人手中时,递过去的又何止是饭菜呢?那是具体的关怀,是真实的“人间烟火”。就像聂老从挑水里看见乾坤日月,我们从这些最普通的奔波里,也能看见一个时代最真实的纹理。
写诗这件事,说到底是要有“人味儿”。杜甫写“堂前扑枣任西邻”,白居易写“满面尘灰烟火色”,聂绀弩写挑水砍柴,无不是把目光投向最寻常的人、最朴素的生活。他们的诗能流传,不是因为辞藻多华丽,而是因为里头有活生生的人的体温。
没事的
如今我们写诗,若只盯着风花雪月、故作高深,反倒离诗的真谛远了。没事的倒不如学学前人,诚诚恳恳地,为那些在风雨里奔波的身影,为那些在生活里沉浮的普通人,留下几行带着温度的句子。
嗯嗯
不知版上诸位,可也有过类似的感触?或许你们在校园里,看见过图书馆闭馆后才离开的保安,看见过清晨就在打扫落叶的阿姨?抱抱这些身影里,都藏着值得书写的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