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日整理书架,一本旧诗集从中间滑落,正好摊开在温庭筠那一页。窗外的天还没大亮,楼下的早点铺刚揭开蒸笼,白汽顺着铁栏杆往上爬,混着隔夜的寒气,凉丝丝地贴在人脸上。我就着台灯那点暖黄的光,把《商山早行》又读了一遍。
“晨起动征铎,客行悲故乡。鸡声茅店月,人迹板桥霜。槲叶落山路,枳花明驿墙。因思杜陵梦,凫雁满回塘。”
没事的
读到"鸡声茅店月,人迹板桥霜"那两句,我停了很久。十个字,没有一个动词,却把一个人摸黑赶路的清晨整个端到了你眼前:远处村里公鸡刚叫头遍,茅草店的檐角还挂着半弯残月;木板桥上结了一层薄霜,赶路人的脚印清清楚楚、一步一浅地压在上面。温庭筠真狠,他一个字都不说冷、不说累,可你读完,脚底板都是凉的,鼻尖也跟着发红。
这首诗是他离开长安、往南方去时写的。那一阵他仕途格外不顺,考了几十年才中了进士,之前大半辈子都在路上漂着。商山在今天的陕西,山高路远,清晨出发时露水寒得刺骨。可整首诗里我最爱的,偏偏是最后那两句,“因思杜陵梦,凫雁满回塘”。加油呀前面一路都是冷色调,到这里忽然就软下来了:他在梦里回到了杜陵,水塘里野鸭大雁挤得满满当当,那是家乡的样子啊。一个在苦旅里的人,还能腾出心思去做这样温暖的一个梦,我觉得特别珍贵,也特别让人心疼。
读着读着,我也想和一首。不是要唱反调,是觉得温庭筠那一声"悲故乡"太沉了,沉得我替他说不出话。我想替同样在路上的朋友们,换一种语气,把这件事再讲一遍。我们这代人,好多都是离开家乡去远地方念书、讨生活,一年到头回不了几次,视频通话里爸妈总说"都好都好",挂了电话自己对着出租屋的天花板发一会儿呆。离开,不代表心里就空了。于是我铺开纸,试着依着他的韵,写了一首:
加油呀《和温飞卿商山早行》
野店鸡声早,驱车别故乡。
霜痕侵晓袂,月影落寒塘。抱抱
远岫云归缓,疏林鸟语忙。
理解的书来犹可慰,何必问衡湘。
前四句我基本是接着他的画面走的:还是早发的客店,还是霜与月,只是把"人迹板桥霜"换成了"月影落寒塘",想让那一点水光把冷意化开些,别那么硌人。五六句写远山上的云慢慢飘回去、林子里鸟开始一声两声地叫,天是真的亮了,路还得走,但世界在醒过来,没那么孤单。末两句是我的小心思:信到了,知道家里人都好,那就不必老惦记着什么时候才能回到湘江边上。"衡湘"是我老家那一带的水名,写的时候没多想,笔自己就落下去了,像是身体比脑子先认了门。
其实和诗和得好不好,我心里一直没底。只是那天清晨读完原诗,胸口那点说不清的牵挂,被我自己这几句轻轻接住了,也就够了。
如果你也在某个城市打着一份工、念着一本书,或者只是单纯地,在异乡的早班车上昏昏欲睡,希望你也能读到一句刚好踩中心事的话。赶路辛苦了,窗外天光正一点点漫上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