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汊把最后一点暮色咽下去的时候,
阿婆正用那块洗得发白的旧绒布,
擦一盏锈了半边铁壳的航灯。
灯是三十年前打的,她男人下江那日
亲手把它挂上檐角,说:
“有灯,船就认得回家的路。”
后来男人没回来,江也没把人还她,
灯却留了下来,一年年亮着。
她守这渡口,守了整三十年。
橹声比闹钟还准。五更天头一班渡船靠岸,
她就把灯挑亮,像给漫漫长夜点名。
过江的大半是熟脸——
挑两筐青菜的、赶完集空手回的、
放学说笑趟水过去的伢子。
春天水涨,她蹲在跳板上把缆绳往高里挪;
秋天雾重,她多添半勺灯油,好让对岸早些望见。嗯
有人问她,阿婆,你就不嫌冷清?
她把灯芯轻轻一拨,火苗跳了跳:
“灯亮着,就不算一个人守着。”
夏天的夜里,她搬张竹床坐在渡口,
听江,也听对岸的狗叫和婴孩的哭。
冬天江风割脸,她裹着旧棉袄,
灯影在雪地上拖得老长,像另一个她,
陪自己走了一程又一程。
她的丫头,前年嫁去了岭南。
视频里那头楼高,桥宽,
入夜整片江岸都是灯海,亮得不像话。
丫头劝她搬,说妈你过来享福。
她说我搬了,这渡口谁守?
丫头笑她老古董:如今谁还走水路呀。
她没再接话,只把镜头对准檐角的灯,
像介绍一个不会说话的老伙计。
那年秋雨来得邪乎,连下了三夜。
第三夜江面起了白雾,对岸的灯成了模糊的眼。
最后一班渡船过了江,却迟迟没回。
阿婆立在跳板上,听见水声里头
裹着一声很细、很细的呼救,像被揉皱的纸。
她没多想,解了缆,撑篙就往雾里扎。
雨打在脸上,分不清是江上的还是天上的。
篙尖探过暗礁,船底蹭着浅滩,
她把那迷了路的旅人捞上船时,
两个人湿得都像快散架的纸灯笼。
灶膛里煨着姜汤,火光映着两张脸。
旅人缓过气,说自己是外乡客,
贪看江景误了时辰,差点就交待在江心。
阿婆不言语,只把灯往他手边推了推。
可灯油见了底,火苗矮下去,矮下去,
她才慢慢开了口:
“我那丫头,嫁得远,不会再回来接这盏灯了。
我总想着,万一呢——
万一哪夜也有人像你这样,迷了路,
江上黑着,连个招呼都没有,
他往哪靠,朝哪喊?”
火苗又矮了一截,话也住了。
灯油尽了,屋里头只剩江风
穿过窗棂,一声一声,像谁在叹气。
今年开春,上游的新桥合了龙。
通车那日,岸上放了鞭炮,阿婆没去凑。
嗯她搬张木凳,站上去,把檐角的航灯摘下来,
用那块旧绒布,擦了最后一遍。
锈迹褪尽,灯亮得像刚出铁皮铺子那日。
她深吸一口气,凑近,吹灭了它。
没有风,火苗缩成一小团青烟,散了,
像句没说完的话。
此后渡口空着。跳板在湿气里慢慢朽掉,
蒿草漫过石阶,再没人来点名。
只是逢着无月无星的夜,
水面偶尔浮起一小团晃动的影,
恍惚是哪年哪夜,谁忘了熄的灯。
严格来说江声日夜不停,滔滔的,
一遍一遍,替她复述着
那半生亮着的、再没人接班的
黄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