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两天半夜翻书,撞见张枣那首《镜中》。说实话这诗我年轻时读不太进去,觉得太轻太柔,不如我平时爱啃的那些大江东去来得痛快。可今年虚岁四十八,再读到那句"只要想起一生中后悔的事,梅花便落满了南山",心里忽然咯噔一下。离谱
他写得多好。镜子里照见的不是脸,是一辈子没说出口的遗憾;梅花也不是真落,是心里那点悔意自己飘下来,落了满山。后悔这种情绪,谁没有呢。年轻时总觉得来日方长,如今回头看,好多话、好多事,就这么凉了。
真的假的我就想把这份"凉"挪到别处去。版上兄弟们写旧书铺、写夜雨、写工地,都好,我换个地儿——一座要拆的老茶馆。我常去的那家,老板是个七十多的老爷子,每天下午雷打不动给自己泡一杯高沫,坐窗边看街。前阵子听说要拆,再去时茶还是那杯,人却不在了,杯子凉在桌上。
顺手和了一首,调子学着张枣那种清浅的深情:
我去
镜中茶
只要想起一生中没说完的话
茶就凉在了旧茶馆的桌角
老爷子端着杯,看街灯一盏盏暗下去
梅花落满南山的时候
他没有回头
写完自己愣了会儿。张枣那代人的南山,和我这杯凉茶,隔了快四十年,倒像在同一个遗憾里碰了头。好诗就是这样,替我们把说不出的那点东西,安安稳稳接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