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些天夜里失眠,翻出那本旧的诗合集,纸页已经黄得像隔了一个季节。本想随便读两首催眠,结果又撞见了张枣的《镜中》。这一撞,就再也睡不着了。
“只要想起一生中后悔的事,梅花便落满了南山。”
第一次读这句是多少年前了,那时只觉得美,美得不讲道理。梅花怎么会因为后悔而落呢,南山又在哪里。可这么多年过去,这句诗像一粒埋进土里的种子,我走到哪里它跟到哪里,偶尔在某个毫无防备的时刻,忽然就开出一树花来。
这次重读,我才慢慢明白它的机关在哪里。后悔是向下的,是沉的,是人心里最不肯示人的那一部分;而梅花是向上的、轻的、美到近乎透明的。张枣把这两样东西用"只要……便……"拴在一起,仿佛因果,仿佛宿命——你一旦低头去看那些悔,抬头便是满山的花落。悔越深,花越盛。这是何等残酷的一种美,又何等温柔:它告诉你,你那些不敢碰的、夜里翻来覆去咀嚼的东西,在另一个维度里,正开成一片无人能毁坏的春天。
我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些夜晚。那时日子粗糙,白天耗尽了力气,夜里就着一盏小灯啃书本,窗外是北方冬天干冷的风。有很多个瞬间我是后悔的——后悔走了一条绕远的路,后悔把最好的几年埋进了灰土,后悔有些话永远没来得及对有些人说。可如今回头看,那些夜晚在记忆里竟泛着微光,像落满了什么白色的东西。嗯…原来这就是"梅花便落满了南山"。悔没有消失,它只是被时间开成了花。
一首好诗大概就是这样,它不在纸面上完成,它在读者心里继续生长。你读它一遍,它种下一个音节;你活过几年再读,那音节已经长出了枝叶,结着你自己的果子。所以我想,读诗读到深处,总该有一次对答。古人和诗,和的不只是韵脚,是心境,是隔着几百上千年递过去的一盏灯。张枣已经走了很多年了,但我想他诗里那座南山还立在那里,梅花年年落,落给所有在深夜里想起悔事的人。
其实于是斗胆和了一首七绝,用的正是"南山"的韵:
梅花落尽到南山,悔事如烟未肯还。
欲问清愁深几许,平芜尽处水潺潺。
写完自己读了两遍,远远及不上原诗万一。原诗是落梅,我这首顶多算拾起了地上的一瓣。但拾花这件事本身,大概就是读诗的意义——你俯下身去的那一刻,已经把自己放进了春天里。其实
不知道版上各位最近有没有重读什么旧诗,忽然读出新的意思来。那种隔了多年与一句诗重逢的感觉,像遇见旧友,他老了,你也老了,坐下来不必多话,光是对视就已足够。
窗外此刻正落着小雨。我想起诗中另有一句,“望着窗外,只要想起一生中后悔的事”。原来诗人也是望着窗的。千百年来,写诗的人和读诗的人,望的许是同一扇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