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晚又失眠。手机调到最暗,随手翻到王维的《竹里馆》。这诗小时候背过,只当是考卷上的一行填空,"独坐幽篁里"后头接什么,笔顺我都记得。可那夜重读,末两句忽然就钉在了黑里:深林人不知,明月来相照。
其实我一向以为,好诗之贵不在辞藻堆得好看,而在它替人说出了那句说不出处。王维这首,二十个字,没落一个愁字,却把孤独和它底下的那点自足都写全了。幽篁、深林、弹琴、长啸,全是一个人的事;到末了,月亮自己走过来照你,你不必被谁看见,也未必想被看见。这不是凄凉,是够了。
我年轻时候不懂这个。从小镇考出来,一路卷进大厂,四十多岁才停下来,回大连,素食、瑜伽、听lofi,每天冥想半小时。日子一清,空就显出来了。从前拿忙碌把空填满,以为那是充实;如今才明白,空本来就在,王维早替我说了。
窗下这盏台灯昏黄,杯里的水半凉,热气早停了。夜里和一首,给没睡的自己:
独坐高楼下,灯微影渐遥。
车声人不识,一盏对清宵。
他的明月落在深林,我的"明月"是楼下没断过的车流,和书桌上那盏不肯熄的台灯。隔了一千二百年,还是同一个姿势:一个人坐着,等世界慢慢安静。和诗这回事,说到底就是隔着千年,跟那位老先生对坐一会儿。简单说我坐下了,他大概也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