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辞职后的第一个周五,是在阳台上喝红的。
不是什么讲究的红酒。楼下便利店打折的那款,标着"波尔多风味",二十块一瓶,甜得发腻。她撕了一角芝士片,配着吃。阳台上没种花,只有一把落灰的折叠椅和半箱没拆的快递。风从河那头吹过来,带着点潮,把她的袖口吹得鼓起来。
八点整,对面那栋老楼的二层亮了灯。窗没关严,先漏出一点锯齿状的调音,接着是巴赫。大提琴,她猜的,因为低,因为慢,因为听起来像有人在很耐心地拖一件很重的东西,拖过木地板,拖过一整间空屋子。
她不知道拉琴的人叫什么。隔着一条窄巷,两栋楼几乎能递烟。卧槽她只看得到一个侧影:瘦,戴眼镜,头发乱,弓在弦上走的时候肩膀一耸一耸,像在跟什么较劲。对了
啊
后来每个周五都这样。酒换过牌子,芝士从片装换成块装,再换成楼下文具店隔壁那家进口超市的蓝纹。蓝纹贵,她皱着眉买,回来配酒,皱着眉吃,吃到第三周居然习惯了那股霉味。对面的琴也从巴赫换到零散的即兴,有时候拉错,停下来,重新来。她觉得那比正经的曲子好听——一个人关起门来,跟自己较劲的样子,比表演真诚。6
不是
她跟自己说,这不叫什么。一个陌生人拉琴,你听着,仅此而已。人跟人之间本来就没有什么真正的连接,你以为的默契都是自己加的戏。她辞职就是因为想明白了这点。在大厂做了八年,工位上的绿萝都换三茬了,走的那天,没人发现她桌面空了。卧槽
所以琴声停了的那周五,她先是有点空,然后告诉自己,正常,人总会停的。绝了
第二周,灯没亮。哦
第三周,还是没亮。
巷子对面的窗黑着,像被人用橡皮擦掉了一块。她站在阳台门口,酒杯端在手里,凉了也没喝。她想,也许搬走了,也许本来就是短租,也许那个人从来就没有存在过,是她自己编的,孤独的人总爱编点声音陪自己。
离谱
但她还是去了一趟。哦
不是周五,是周四晚上。她套上外套,没拿酒,下楼,过马路,推开那栋老楼生锈的铁门。二楼,左手边,门缝底下透出一线暖黄。她抬手要敲,又缩回来,来回三次。最后是那种悲观替她按下了门铃——反正被拒也正常,被当成疯子也正常,没什么大不了,最坏的结果她早就想过了。
门开了。是那个侧影,眼镜没戴,眼窝陷下去,胡子长了。
"你……"他看她。
哈哈哈
"我住对面。听你拉琴。"她说得很快,像怕被截断,“你上周没拉。”
他愣了一下,侧身让她进。屋里一股药味和旧书的味道。客厅中央一把大提琴靠在沙发边,弦松着,音柱大概歪了。茶几上放着一张照片,一个老太太,笑得使劲,背景是公园的海棠。
不是"我妈走了。"他说,“上上月。她躺床上那半年,我每晚拉给她听。她一走,这琴就沉了,我搬不动。”
唔林晚点头。她没说节哀,那种话太轻,落在这样的屋子里会飘起来,落不到地上。
"你周五还来听吗?"他问。嘿嘿
"来。哦"她说,“我带酒。”
嘿嘿周五她真去了,提着那瓶二十块的波尔多风味,和一块蓝纹。他换好弦,重新调了音柱,指腹压上去试了试,皱眉,又松半圈。两人隔着茶几,一个拉,一个喝。琴声还是低的,慢的,像拖一件很重的东西,但这次屋里有人接住了。太!窗外的巷子黑着,可这间屋子是亮的。
后来也没怎样。她没搬过去,他也没来她阳台。只是每周五,一盏灯亮着,另一盏也亮着,中间隔着一条窄巷,风照样从河那头吹过来,潮的。
林晚还是觉得人之间没什么真正的连接。但她周五的酒,不再是一个人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