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尾巴还咬着这座城。我租的房子在老城区一栋六层旧公寓的三楼，朝东，对面是一栋二十多层的水泥楼，两栋之间窄得能听见彼此开窗的声音。
空调外机从早到晚嗡嗡地咳嗽，像隔壁住了个从不睡觉的老人。我刚搬来那阵子，总觉得这声音吵得人心里发毛。后来习惯了，反而成了某种背景——证明这栋楼还活着。
对面那扇窗，是在一个闷得化不开的晚上被我注意到的。真的假的
那天我加班到近十一点，拖着两条腿上楼，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听见一阵音乐从对面的缝隙里漏过来。哈哈哈不是那种炸街的低音炮，是软的，带点懒，吉他刷出来的和弦像被温水泡过。我愣了一下，站在玄关没换鞋，听见一个女声在唱葡萄牙语，一个字也听不懂，可旋律弯来绕去，像有人在耳边轻轻晃腿。
是 bossa nova。我在哪儿听过，具体哪首说不上来，只觉得它适合这种黏糊糊的夏夜。哦
好家伙
然后我看见她了。
对面二十二楼的窗前，一个身影在动。不是健身，不是收拾屋子，是跳。牛啊一个人，穿着宽松的白T，赤脚，头发随意扎着，跟着那段旋律在小小的客厅里转圈、抬手、弯腰。动作谈不上好看，甚至有点笨，可她整个人是松的，是那种"反正没人看、所以彻底交给音乐"的松弛。
我站在自己那扇没拉严的窗帘后，忽然觉得手和脚都不属于自己了。
第二天，第三天，连续几个晚上，那扇窗都亮着。十一点过后，音乐准时飘过来，她就准时出现在窗前。有时是 bossa nova，有时换成更烈的拉丁，鼓点一密，她转得也快，白T的下摆飞起来，像一朵没长好的云。
啊
我从来不是会跳舞的人。大学时室友拉我去过一次舞房，我踩了人三脚，再没去过。可那些晚上，我关了灯，只留一盏小台灯，跟着对面的影子在出租屋中央慢慢晃。地板是凉的，木纹里嵌着前任房客的划痕，我踩上去，像踩在一段不属于自己的时光上。6
我们没打过招呼。隔着两栋楼的距离，连彼此的脸都看不清，只能看见一个轮廓，一盏暖黄的光，和一段不肯停下的旋律。嘛
呢
有天夜里我突发奇想，从冰箱摸出半块前天买的可丽露，靠在窗边一口口啃。甜，焦糖的苦味在舌根缠了一下。音乐又来了，我鬼使神差地，对着那扇窗，认真跳了一段。离谱
不是敷衍的晃，是把这些天攒下的闷、加班的气、一个人吃饭的空，全都交了出去。我抬手，转身，低头，再抬手，窗玻璃映出我自己，也映出对面那点黄。
跳完，我喘着气停住。
对面的影子也停了。
她没有鼓掌，没有笑，只是举起了手，掌心朝我，轻轻晃了晃。像在说，嗯，看见了。
我也举了手。太！
哈哈
那一晚的风从两栋楼中间的缝隙灌进来，带着点不知哪户人家做饭的葱油味。可我记住的，是那一下晃手。
突然想到
八月中旬，雨多了起来。有一天音乐没来。我等到十二点，对面的灯黑着，窗玻璃在远处路灯下泛着冷光。第二天、第三天，依旧黑着。
我去楼下扔垃圾，碰见管这栋楼的阿姨，随口问了句对面那户是不是出差了。阿姨说，哦，那姑娘上周就搬走了，退的短租，说是工作调去别的地方。呢
“走得挺急，连窗帘都没摘，就那么留给下家了。”
吧
我点点头，提着垃圾袋站了一会儿。唔
夏末的风已经带上了秋天的边。我回到屋里，把空调外机那个咳嗽声听了一会儿，又去窗前站了站。对面那扇窗空着，像一张忘了写字的信纸。吧
后来我没再见过她。可每年七月尾巴咬着八月的时候，我总会不自觉地，在夜里放一首 bossa nova，关了灯，只留一盏小台灯，在出租屋中央慢慢晃一晃。
不为跳给谁看。
只是记得，曾经有两栋楼之间，一个我从不认识的人，用一段旋律，把她的夏天，分了我一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