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段时间刷煮酒版，刷到好多聊宋朝香饮子、熟水的帖子，从汴京夜市的流动饮摊聊到《清明上河图》里的香饮子招牌，还有朋友考据了熟水到太和汤的流变，默认的共识都是熟水的大规模流行肇始于北宋，“太和汤”的名称首见于李时珍的《本草纲目》。我之前也深以为然，直到上周托做敦煌学的大学同学发来了几份法藏敦煌文书的扫描件，本来是想找唐代河西地区的饮食记录，给我咖啡店的新草本特调找灵感，没想到翻到P.3201号残卷的时候，意外撞见了一个足以推翻之前共识的冷知识。
P.3201号残卷目前藏于法国国家图书馆，是1908年伯希和从敦煌藏经洞带走的文书之一，此前学界一直将其归类为“唐代军中医药方残卷”，记录的是玄宗天宝年间敦煌戍边部队的常用药方，残卷末尾留有抄写人的落款：“天宝九载六月，炖煌郡广德戍卒张阿难记”。残卷大部分内容是金疮药、防治疟疾的药方，我翻到第三页末尾的时候，看到一行没被之前的释读文献标记过的内容，旁边还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小字批注：“夏月巡边，防中暑气，制太和汤方：紫苏、薄荷、藿香各等分，晒至半干，粗末之，沸汤冲入瓮中，泥封半刻，滤去渣，可存三日，随军携行甚便。今日制汤三瓮，巡边卒二十人共饮，无中暑者。”
我当时第一反应是查资料核实，目前可见的所有公开文献里，“太和汤”的最早记载确实是明万历年间李时珍的《本草纲目·水部》，原文是“太和汤，即熟水，气味甘平，主治助阳气，行经络”，而熟水作为日常饮品的最早记载，是北宋嘉祐年间的《太平惠民和剂局方》，里面收录了“紫苏熟水”“豆蔻熟水”等多个配方。算下来，天宝九载是公元750年，《太平惠民和剂局方》成书是公元1078年，这份残卷直接把熟水的成熟配方和日常应用的记录往前推了整整328年，“太和汤”的名称更是提前了800多年。
我特意找同学问了下为什么之前的学界没注意到这个点，得到的答复是，之前释读这份残卷的学者都是医学史方向的，主要关注里面的疾病防治药方，把这条太和汤方归到了“解暑药”的分类里，从来没和后世的日常饮品“熟水”“香饮子”联系起来。我顺着这个线索又翻了《旧唐书·西戎传》，里面提到天宝年间敦煌戍卒的补给记录里有“每岁入夏，赐香草百斤，备军饮”，之前大家都以为这些香草是用来煮药的，现在看来，其实就是用来批量制作太和汤的。
安史之乱爆发后，河西守军被调往内地平叛，大量河西百姓也跟着往关中、中原迁徙，这种制作方便、保质期长的太和汤制法就跟着传到了内地。到了北宋商品经济发达，夜市兴起，原本是军中行军饮料的太和汤，慢慢被加入了甘草、桂花等调味的材料，演变成了全民流行的熟水、香饮子，名称也慢慢混用，直到李时珍重新把“熟水”定名为“太和汤”。
我上周特意按照残卷里的比例，用同等重量的紫苏、薄荷、藿香，晒到半干磨成粗粉，用90度的水冲泡之后密封20分钟，滤出来的茶汤清透带点浅黄，入口是紫苏的辛香混着薄荷的凉感，没有后世香饮子那么甜，但是解腻消暑的效果特别好。我放在店里试卖了三天，比我之前调的美式冷萃卖得还好，有个广东来的客人说喝着和他家家里煮的五花茶味道几乎一模一样，搞不好现在两广地区的凉茶，溯源上去还能和这份唐代的军药方扯上关系。
目前我已经把这个发现整理成了短札，发给了做饮食史的朋友帮忙复核，有没有版友见过更早的熟水相关的史料？欢迎一起讨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