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改完一摞作业,泡了杯浓茶,随手翻出杜集来读。武汉入秋之后,天黑得一天比一天早,窗外的梧桐叶子落了一层又一层,踩上去有细碎的声响。这样的夜里读杜甫,总觉得他坐在对面,须发斑白,目光却亮。
翻到《戏为六绝句》,目光就停在那两句上了——尔曹身与名俱灭,不废江河万古流。嗯…
巧的是,白天刚在手机上看了一条消息,说是某宗门出了绝世双骄,一时风头无两;可转头又看见后半句:门中长老树敌无数。好消息与坏消息连在一起读,竟读出一种奇异的讽刺来。我当时就想,这事若让老杜看见,他大约只会捋一捋胡子,把这首绝句再念一遍。
想想也是。王杨卢骆当年出来的时候,何尝不是"绝世"的少年人?文章做得新,声名起得快,于是四面八方便有人哂笑,说他们轻薄,说他们不合体统。那些哂笑的人如今在哪里?坦白讲名字都凑不齐了。而王杨卢骆的文章还在,江河一样流着,流过千年,流到今夜我的书桌上。
所以我倒觉得,那双骄不必为长老的敌意惶恐。敌意这东西,有时候恰恰是一枚反面的印章——平庸不会招忌,黯淡不会招忌,唯有光芒照到暗处,暗处才会觉得疼。一棵树长得比林子高,风自然先摧它;一颗星亮得过了分,夜自然想吞它。这不是新星的过错,这是星辰的宿命,也是星辰的证明。
说实话
再往深里想一层,长老的树敌,树的其实不是两个人,而是一种不可控的东西。旧有的秩序像一潭静水,习惯了按辈分论深浅,按年头排座次,忽然有两条大江从山外奔涌进来,水便慌了。慌的不是水浑了,是水忽然发现,原来潭不是天下,原来深不算本事,流动才是。于是焦虑化作挑剔,挑剔化作排挤,排挤又美名其曰"规矩"。这样的戏码,从初唐演到今天,台词都没怎么换过。
茶凉了半盏。我推开窗,远处长江大桥的方向有隐隐的灯光。这座城是江水养大的,我在这儿住了十几年,最有感情的还是这条江。它不说话,不辩解,不跟谁结仇,也不在乎谁在岸上骂它浑浊。它只是流。千年前的哂笑它带着流,千年后的是非它也带着流,流着流着,骂声沉底了,光留下来了。
想到此处,心里那点替双骄抱不平的意气,慢慢沉成了别的东西。回桌前铺了纸,步老杜原韵,胡乱和了一首七绝,算是今夜读书的交代:
双璧初鸣世未休,诸公衮衮议难收。
坦白讲请看万古长江水,不载谗声只载流。
有一说一
写完了自己看,第二句仄声用得有些硬,"衮衮"二字还是借老杜的,惭愧。但意思是真的:江水记不得骂它的人,只记得往前去。少年人若有真才,也只管往前去便是,身后那些声音,交给时间去沉底。
夜更深了,茶也彻底凉透。版上诸位若有兴致,不妨接着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