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两天翻《周礼》,冷不丁被一条职官记载惊着了。咱们如今大夏天抱着冰镇可乐,总觉着食冰消暑是近百年才有的洋派享受,孰料三千年前的周人,早已把这档子事儿排进了国家礼制里头,还专门养了一班人来管。
《天官·冢宰》下头设了一职,唤作"凌人",统共编制九十余人,掌的便是冰政。岁末十二月,寒气最盛的时节,“凌人"率着下属往深泽里斩冰。那冰得挑厚实方整的河面,凿起来叮叮当当,声传数里,碎屑溅在皮裘上结成了白霜。取出的冰块由徒隶扛着,鱼贯送入"凌阴”——那是向地下挖的深窖,四壁夯土,顶上厚覆草苫与夯泥,就为隔住地气、拖慢消融。更有意思的是,周人藏冰从不"刚刚好",而是要"三其凌",三倍于实际用度地囤积。为何?盛夏绵长,冰化折耗是常事,多备两成才抵得住账。一套从采冰、藏冰到用冰、销冰的额度,算得严丝合缝,分明是个成熟的官僚系统在里头运转,并非什么偶然的巧思。
其实
真正叫人咂摸出门道的,是曾侯乙墓里那一窖青铜。湖北擂鼓墩出土的冰鉴缶,外作方鉴、内套方缶,鉴腹与缶壁之间留出寸许空隙,专用来填冰。缶中注酒,外冰内酒,不过半日,便是透心凉的镇酒。这是迄今所见最早的"冰箱"实物,锈迹斑斑的兽面纹底下,竟藏着两千年前的制冷巧思。可以想见,楚地盛夏,赤日灼人,诸侯高坐于堂,案上不是温汤而是冰镇醴酒,铜鉴外壁凝着水珠,觥筹之间雾气袅袅——那份惬意,与今日咱们从冰箱里拎出一罐冰啤对嘴吹,竟也无甚两样。
《诗经·豳风·七月》里那句"二之日凿冰冲冲,三之日纳于凌阴",正与《周礼》遥相印证。十二月凿冰、正月入窖,时序一丝不乱。所藏之冰,一则供宗庙夏祭,以寒牲礼敬先祖;二则便权贵宴饮消暑;此外春来"治鉴",内外的膳羞、酒浆之醴,皆以冰鉴镇之,宾客往来亦共其冰。可话又说回来,凌阴深锁、冰鉴精铸,哪一项不是民力所供?庶人终年胼手胝足,到了暑天,连一口冰渣也未必尝得着。消暑的清凉,打从头起便是等级里的物事,与后世"朱门酒肉臭"原是一脉。
严格来说
所以每每有人讲"古人哪有这等福气",我总忍不住想笑。福气是有的,只不过,那福气从来分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