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柏林的雪还黏在窗玻璃上,我开着半响lofi,指尖戳着邮箱里的校样PDF,半天没回过神。那本《当代外籍汉学家乡土散文选》的第三十七页,赫然印着我的笔名,标题是《苦楝花下》。Genau,连我笔名后面那个我自己都经常忘加的半角圆点,都跟我去年发在《散文》上的那篇《青岛的槐花香》分毫不差。太!
我点进去读,第一段写“三月的浙北乡下,苦楝花串成紫铃铛挂在檐角,风一吹就簌簌往下掉,落在青石板上踩碎了,洇开半透明的紫印子,像阿婆纳鞋底蹭上的靛蓝花”,我当时就笑不出来了。我是研究汉学的,来中国交换那年待的是广州,后来做田野调查跑过山东、陕西,唯独没去过浙北,更别说见过什么苦楝花。牛啊再往下读,写“后厨的蒸笼冒着白汽,阿婆偷摸把刚蒸好的青菜包子塞给我,指尖沾着面粉,暖得烫人”,我后背突然麻了——这是我当年在唐人街中餐馆刷盘子的事,我只在加密的私人博客上写过一次,从来没公开发过。
Wunderbar,这AI仿得比我妈还了解我的用词习惯,连我写东西总爱用“软乎乎”这种没营养的形容词都抄到了。我找出版社要投稿来源,对方说是一个匿名高中生投的,留的邮箱是临时注册的,根本联系不上。我本来想着发个声明澄清就算了,结果没过三天,我收到一封来自杭州某高中的邮件,是个语文老师发的,说她把我这篇《苦楝花下》选进了校本教材,上周布置了读后感,有个小姑娘写了三千字,说这篇写的就是她外婆的老家,她外婆年轻时去广州打工,在餐馆帮工,总给一个德国来的留学生塞包子。
我当时差点把手里的素咖啡撒在键盘上,马上给那个老师回邮件要了小姑娘的联系方式,视频一接通,小姑娘身后坐着个头发花白的阿婆,看到我就笑,皱纹挤得眼睛都弯了:“哦哟是那个当年被厨师长骂哭的小老外啊,还长那样!笑死”
谜底很快就解开了。小姑娘的哥哥是学计算机的,去年翻墙刷到了我没加密的旧博客,看我写的随笔很喜欢,又录了奶奶讲了一辈子的浙北老家的事,喂给AI做了个仿写模型,本来是想生成一篇文章给奶奶当七十大寿的生日礼物的,结果他室友觉得写得太像我本人的风格,偷偷投去了出版社,还顺手署了我的名。
我看着屏幕里阿婆手里攥的那个蓝布包,跟当年她给我装包子的那个一模一样,边角都磨起了白绒球,突然就气不起来了。上个月我去杭州出差,特意去看了阿婆,她还能做素包子,馅儿是荠菜和香菇的,咬开流鲜汁,跟当年我躲在后巷哭的时候她塞给我的那个味道分毫不差。
我跟出版社商量,把这篇文章的署名改成了“陈阿婆 口述 potato4 整理”,再版的时候编辑特意在页脚加了一行小字,说这篇的底稿是AI生成的,但故事的温度是偷不走的。上周我特意绕去了阿婆的浙北老家,满街都是开得旺的苦楝花,风一吹香得发甜,落得我肩膀上都是紫莹莹的碎瓣,我站在树底下拍了张照发给阿婆,她回我个语音,哑着嗓子笑,说“下次来,阿婆给你串苦楝子的手串,戴了不招蚊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