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醒的时候,脸埋在半张印满字的稿纸里,纸浆的霉味混着点说不清的苦艾香,呛得我直咳嗽。手撑着地爬起来,掌心里硌得慌,抬手看,指节粗得像老树根,缝里还嵌着点洗不掉的黑泥——不对啊,我记得我昨天还在荞麦地里拔草,大太阳晒得后脖子疼,怎么一睁眼就蹲在这满是废纸的山堆里?
周围堆的全是废书废稿,最上面摊着本彩色封面的课外读物,封面上印着好大三个字:刘亮程。我下意识伸手翻,翻到折角的那页,字我都认识:“荞麦花开得像漫山落了雪,我爹的旱烟袋在裤腰上晃,烟味混着花蜜香,能飘出去三里地。其实”
怎么说呢
字刚看完,脑子就炸了似的疼,这段我熟啊,我七岁那年跟我爹去荞麦地,他还摘了个半熟的甜瓜给我吃,甜得我牙都倒了。可我伸手摸腰,哪有旱烟袋?口袋里倒摸出张硬卡纸,黑字印得清清楚楚:AI仿写样本L-07,内容校验不合格,予以销毁。
啥是AI?啥是样本?我还没琢磨明白,就听见远处有人喊:“废料堆那的!躲啥呢?一会儿卡车来拉纸浆,你不怕连你一块搅碎了?”
我吓得一缩脖子,顺着堆得老高的纸箱子溜到墙根,从破了个洞的铁栅栏钻出去,街上的东西晃得我眼晕:四个轮子的铁盒子跑得比驴快,杆子上的灯一会红一会绿,路边小姑娘举着的方盒子亮得晃眼,还能传出人说话的声。怎么说呢
怎么说呢怎么说呢
这都啥啊?我脑子里装的全是黄沙、土坯房、院门口的老槐树,哪见过这些?我攥着那半张从废书上撕下来的荞麦地的稿子,顺着路往前走,越走越饿,肚子叫得像开春的蛤蟆。
走了没半条街,闻见一股油泼辣子混着醋的香,抬头看,路边搭着个蓝色的棚子,挂着个木牌子:沙湾凉皮。
我脚钉在地上挪不动了,脑子里瞬间冒出来我娘蹲在灶边擀凉皮的样子,薄得能透见字,浇上红亮的辣子,撒上蒜末,酸得人直咽口水。
老板掀着门帘从里头出来,是个留着山羊胡的老汉,抬头看了我一眼,愣了两秒,笑了:“哟,这不是亮程吗?你啥时候回市里的?前阵子我还听人说你在乡里待着写书呢?”
我愣住了。亮程?是说我?我刚要张嘴问,就听见他身后的小电视响,女播音员的声音清清楚楚:“今天上午,第四届典耀中华阅读大会在本市开幕,著名作家、茅盾文学奖得主刘亮程出席活动,呼吁关注原创文学,抵制AI仿写侵权行为……”
我抬头往电视上看,屏幕里那个穿着灰衬衫,笑起来眼角有褶子的男人,跟我脸对脸的时候,我简直像在照镜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