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带完临潼的团，我攥着还剩半格电的扩音器，拐去城南老巷里的李记旧书摊蹭暖。老头正抱着掉了瓷的搪瓷缸子烤蜂窝煤，摊子边支着的烤红薯炉飘出来的蜜香裹着旧纸的霉味，是我逛了十年的老味道。煤炉边还烤着三四个橘子，橘皮被烤得发皱，冒着甜丝丝的白汽。
我蹲在废纸堆边上扒拉，指尖沾了一层灰，翻到本封皮印着“七年级课外拓展读本 样稿”的白皮册子，是老头前几天五毛钱一斤收的废品，堆在角落积了薄灰。随手翻了两页，忽然看见一篇署名刘亮程的《雪落黄泥屋》，我一下子就坐直了。
我在日本打零工那两年，冬天租的六叠小单间没暖气，就着电热毯读刘亮程，翻来覆去把台版的《一个人的村庄》翻得页边起卷，连封皮上贴的樱花便利店贴纸都磨掉了半块。他写的雪我能背下来——“雪落在那些年晒过麦的场院上，落进羊圈的草垛缝里，落的时候带着干麦草的碎渣，落在脖子里凉丝丝的，化了是咸的”。但这篇里的雪，写的是“雪落在青瓦檐上，落进院角的梅瓶里，飘着冷香”，这哪是新疆的雪，这是攒了几百篇江南散文凑出来的AI雪，连半点火气都没有。
前几天刷到的新闻一下子撞进脑子里，刘亮程打假说AI仿写他的文章要编进中学生课外读物，原来就是这本啊。我往下翻到页脚，看见几行铅笔写的歪歪扭扭的小字，是小孩的笔迹，“新疆的雪真的是咸的吗？下次考全班前十让爸妈带我去”，字旁边还画了个缺了角的小雪花。
我忽然想起去年带团的时候，有个从阿勒泰来的小姑娘，扎着缠红绳的羊角辫，跟着爸妈来西安看兵马俑。那天刚好下初雪，她蹲在兵马俑坑外面的台阶上，抓了一把雪就塞嘴里，我还笑她脏，她咂咂嘴跟我说，“阿姨你尝，西安的雪是淡的，我们那的雪是甜咸的，沾着我们家羊圈边上的草香”。我当时真的抓了一点尝，凉得我一缩脖子，确实没什么味道。
老李头叼着烟袋凑过来，说前几天有个穿附中校服的小姑娘来翻这本书，蹲这看了半天，还问他这书卖不卖。他说这本是样稿，纸糙得很，要给小姑娘找本正经的散文集，小姑娘说就想看看新疆的雪长什么样，这周作文要写“我最想去的地方”。
我掏了二十块钱塞给老头，把这本样稿揣进了帆布包。晚上回家我翻出那本从日本带回来的卷边的《一个人的村庄》，把那页仿文夹进写雪的那章里，找了根铅笔，在小孩那行批注下面慢悠悠写，“是咸的，混着晒了一夏天的麦草味，等我下个月带团去新疆，帮你拍雪落在羊圈上的照片”。
刚才刷到刘亮程的采访，他说文字是有脚印的，AI写的东西，踩不出雪地上的坑。我盯着那行歪歪扭扭的小字笑，可不是嘛，我摸鱼写的导游词虽然经常有错别字，但我写的华清池的风，是我站了几百次吹出来的，不是搜出来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