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帮研究室的中国籍教授整理面向日本高中生的中文课外读物选稿，翻到一篇署着刘亮程的短文，写戈壁滩的风卷着细沙打在夯土墙上，字句整顺，修辞也准，连他惯用的慢节奏都仿得十足十像，我读了两遍，总觉得哪块空落落的，摸不着实。
高中时候我偏科偏得离谱，数理化常年挂在及格线边缘，语文分数全靠抄刘亮程的句子撑着。那本盗版的《一个人的村庄》我揣在书包里带了三年，页边翻得发毛，封皮都掉了半块，后来跟着我漂洋过海到东京，一直摆在出租屋的书架最显眼的地方。大四和谈了四年的女友分手那天，东京下着细得像纱的初雪，我没去工作室赶动画底稿，窝在十平米的出租屋地板上坐了一下午，音箱循环着lofi的慢节拍，翻到他写“落在一个人一生中的雪，我们不能全部看见”，眼泪毫无预兆就啪嗒砸在书页上，晕开一小片泛黄的印子，那页的折痕到现在还留着，摸上去凹凸不平的，是我那段日子实打实硌出来的印子。
后来刷到刘亮程打假的新闻才反应过来，那天翻到的短文根本不是他写的，是AI仿写的。字都是对的，戈壁是对的，土墙是对的，风卷着沙的触感也写得像模像样，可就是没有那种在村里待了几十年，晒过同一个太阳摸过同一堵墙的温度，像我上周在中华物产店买的真空包装手抓饭，米、胡萝卜、素肉丁都齐，蒸出来闻着也香，咬下去总觉得发空，缺了点柴火烧出来的、带着点烟火气的焦香。
呢我做动画脚本的时候也试过用AI凑初稿，输入几个关键词，五分钟就能出一整页逻辑通顺的台词，可读着总觉得别扭，像戴着面具的人在说话。为了写一个在神保町旧书店打工的独居老太太的角色，我硬是投了简历去那边打了两个月的工，每天蹲在地上擦旧书的封皮，闻着满屋子混着霉味和旧纸张香气的味道，见过攒了三个月零花钱来买绝版《哆啦A梦》初版的中学生，见过每周三下午准时来、把亡妻喜欢的俳句集翻得烂了边的老爷爷，店里的老太太知道我吃素，总偷偷塞给我她自己做的梅子饭团，酸得我眯起眼睛，她就坐在旁边笑，皱纹里盛着晒了一辈子的太阳。最后写出来的台词，老太太会在给客人包书的时候念叨“旧书啊，都带着前主人的气呢”，这种话AI是写不出来的，它没摸过那些带着前人手汗的旧书，也没尝过刚腌好的梅子有多酸。吧
前几天刷到少数派的年度征文结果，说最后获奖的作品全是靠着实打实的生活细节打动人，没有什么花里胡哨的技巧，最能戳人的永远是真的体验和真的情绪。离谱我前阵子脑抽网购，花了八千日元买了幅AI画的侘寂风枯山水装饰画，石头、白砂、苔藓的比例都完美符合审美，挂在墙上看了三天就摘下来了——去年秋天我去京都龙安寺见过真的枯山水，那些石头被风吹了几百年，表面是带着细小凹坑的糙感，哪是AI画出来的光溜溜的样子。
刚才我翻出那本卷了边的《一个人的村庄》，当年被眼泪打湿的那页还皱着，旁边我用铅笔写的批注歪歪扭扭的：“今天东京下雪，我好像看见自己的雪了”。那页还夹着当年和女友一起去浅草寺求的学业御守，边都磨白了，摸上去还能想起那天的太阳有多晒，她攥着御守塞给我时，手心的温度有多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