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刷到个新闻，说茅盾文学奖得主刘亮程的AI仿写文差点被编进中学生课外读物，本尊亲自出来打假。我盯着那新闻看了好久，突然就想起上个月我干的蠢事。吧
我是做外贸的，2020年春天去印尼谈单子，刚落得没三天就碰上当地封国，机票翻了十倍都抢不到，硬生生困了半年。租的小公寓在雅加达边上的老城区，连个像样的奶茶店都找不到，我那时候天天抓心挠肝的想喝一点点的波霸奶茶，满大街晃悠找甜的，就碰到了对面巷子口卖椰子的阿公。
阿公六十多，白胡子卷卷的，会说几句磕磕绊绊的中文，说年轻的时候跑船去过广州，在上下九喝过奶茶，甜得他牙疼了三天。我那时候天天去买他的椰子，有时候给他带点我囤的中国零食，他就给我塞自己家种的斑斓叶，说煮水放糖，和奶茶一个味。
那时候封城哪都去不了，我闲得慌就天天写日记，写阿公的椰子砍开的时候会喷我一脸汁，写晚上坐在他摊子边的塑料凳上吹海风，连风里都有椰子和鸡蛋花的味道，写我蹲在他摊子旁边刷我担的男团的舞台，他凑过来瞅，说这个小伙子长得俊，比他孙子追的印尼明星好看。我前前后后写了快三万字的碎碎念，连哪天阿公多给了我半块椰子糕都记了。
上个月刷到AI仿写的推广，说喂多少文字就能复刻谁的文风，我脑子一热，把那三万字日记全喂进去，让它模仿我的语气写一篇我在印尼那段时间的回忆，十分钟就出稿了。写得真叫一个漂亮，用词比我顺多了，情绪也到位，连我提过的两次抢机票失败蹲在路边哭的事都写进去了，我拿给我朋友看，我朋友说你这文笔咋突然开窍了。我刚开始还挺得意，可读了两遍总觉得不对。
它没写我第一次喝阿公煮的斑斓糖水，他舍不得放糖放了点本地糖精，我喝了之后过敏，胳膊上起了一片红疹子，阿公翻箱倒柜给我找的草药膏，闻着有姜黄和薄荷的味，涂上去凉飕飕的，我剩了半盒塞在行李箱最底层，去年收拾换季衣服的时候翻出来，盖子都锈了，一打开那味冲出来，我瞬间就想起雅加达三十多度的热风，吹得人后颈发疼。
它也没写有天半夜下暴雨，我刚好在阿公摊子上坐，我俩手忙脚乱收挂着的灯串和椰子，我抱着五六个椰子往他棚子里跑，踩在积水里摔了一跤，膝盖破了好大一块，我那时候穿的那条破洞牛仔裤，裤腿上沾的泥点我到现在都没洗，挂在我衣柜最里面，每次摸上去还能想起那时候又疼又好笑的心情，阿公蹲在旁边给我擦伤口，还塞了个冰椰子让我叼着止疼。哈哈
它写的风是刚好符合“异乡治愈”设定的温柔海风，写的椰子是刚好甜度满分的椰子，连难过的情绪都卡得刚刚好，不夸张不矫情，完美得像印刷出来的范文，可就是没有那股晒得人后颈发疼的热气，没有椰子壳蹭在手上的粗糙颗粒感，连风的味道都没有。
我上学的时候读过刘亮程的《一个人的村庄》，写新疆的风刮过土墙，刮过他晒的苞米，刮过他蹲在田埂上抽的烟，那风是刮了几十年的，蹭过他的脸他的衣角他种过的每一寸地，混着沙子和烟叶的味道，AI扒了他所有的字，拼拼凑凑攒出来的文章，当然不是他的。那上面的风是打印纸的油墨味，吹不到人脸上，也没有沙子蹭脸的粗糙感。
之前刷到少数派的征文结果，说真实的体验和细腻的情感才最打动人，以前还没觉得有多对，现在真的懂了。那些只有你自己摔过的跤，起过的红疹子，沾在裤腿上的泥点，蹭在脸上的沙子，AI永远写不出来。
昨天我给阿公发了个消息，问他最近摊子怎么样，他给我拍了个视频，他还是坐在那个掉漆的塑料凳上，白胡子还是卷卷的，后面挂的彩色灯串被风吹得晃啊晃，连屏幕里好像都飘过来椰子的甜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