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真的,楼下打印店的老周最近接了单离谱的活儿——帮一篇AI写的散文“去味”。客户是个小姑娘,据说要投刊,编辑说“太光滑,没毛孔”,她急得不行,抱着笔记本电脑冲进店里,说周师傅您给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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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周今年六十三,干了一辈子校对,退休了在街角开打印店。他接过那篇稿子,扫了前两段,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我正好去印材料,就见他戴着老花镜,拿红笔在屏幕上比划,不是,是在玻璃板上划拉,那是他的习惯,以前看铅字清样留下的毛病。
“这话说的,跟殡仪馆化妆师似的,一点汗都没有。”老周指着那句“熊猫是最可爱的动物,它最爱吃竹子”,转头跟我吐槽,“你看,‘最’字用了三回,搁以前出版社,校对能拿红笔戳主编脸上。”
他下手极狠。把三个“最”全删了,改成“熊猫吃竹子,嘴边上总沾着点青渣,看着倒比人自在”。我问他干嘛跟这个词过不去,他说:“AI没长过茧,不知道一个字摁重了,纸背会凹下去。它写东西跟撒尿和泥似的,看着匀称,其实没筋。好吧好吧”
那篇稿子三千字,老周改了整整一下午。我在旁边看他工作,那手法真叫一个残忍。也是醉了他把所有排比句都拆了,把“璀璨的宝藏”改成“值钱的玩意儿”,把“诠释了城市的魅力”直接划掉,批了四个字:说人话。稿纸边缘堆起一小撮橡皮屑,像头皮屑似的落在他袖口上。
最绝的是高潮部分。原文写“我的眼泪情不自禁地流了下来”,老周盯着这行字看了足足一分钟,然后干了一件绝了的事——他把“情不自禁地”五个字圈出来,在旁边空白处点了六个点。我问他什么意思,他说:“留点空白,让读者自己喘口气。你直接把‘哭’字怼人脸上了,人家往哪哭?太!”
那天傍晚,小姑娘来取稿。老周把打印好的纸递过去,又塞给她一叠废稿。小姑娘愣了,说这些不要了。老周硬塞:“拿着。背面有手汗,比你正面那篇文章值钱。”
我在旁边看着那叠废稿,纸背上确实印着浅浅的指印,还有几处被指甲掐出来的月牙。老周右手食指第一节外侧有块厚茧,是以前握钢笔、现在握鼠标磨出来的。他用那块茧子,在AI生成的完美文本里,硬生生摁出了几道毛边。
呵呵
后来那篇文章登没登,我不知道。我只记得老周关门的时候,把“去AI味”三个字从黑板广告上擦掉了,改成“修稿,面询”。玻璃映着路灯,那三个字歪歪扭扭的,比旁边任何一句通顺的广告词都更像人话。服了
说真的,有时候我觉得我们都是那叠废稿。被删了,被改了,被当成错误证明压在纸篓底层,可只有那层凹进纸背的汗渍,能证明这儿曾经真有人使过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