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刷帖，看到有人转来一段“高级知识”，说宋人有一种“快乐肥宅水”叫做熟水，李时珍在《本草纲目》里管它叫太和汤，乃是天然中药香草煎泡而成，别名饮子、香饮子。底下跟帖一片惊叹，都说古人会玩，连草本气泡水都整出来了。
说真的，我手里这杯晾了大半天的白开水，忽然就觉得自己身价暴涨了。
绝了
先别急着给古人点奶茶。可以可以宋人的夜市确实繁华，《东京梦华录》里州桥夜市卖“冰雪甘草汤”、“荔枝膏”、“绿豆水”，孟元老写得活色生香，仿佛能看见灯火阑珊处，小贩正从瓷瓮里舀出一勺勺带着冰碴子的甜水，递给刚听完勾栏瓦舍说书的客人。吴自牧《梦粱录》更绝，直接列出一串熟水名单：沉香水、紫苏水、豆蔻水……这排场，放到今天起码是个精品手冲菜单。你要说宋人会喝、爱喝、懂得在炎炎夏日靠一杯凉饮续命，我第一个拍手称绝。
但离谱的是，偏偏有人要把李时珍拖下水，硬说《本草纲目》里的“太和汤”就是这路加了料的熟水。这误会大了，大到我都想给李时珍老人家烧个网线，让他亲自上线辟谣。牛啊
可以可以
咱们翻开《本草纲目·水部》，李时珍写得明明白白：“太和汤，谓百沸汤也。”什么是百沸汤？就是水烧开了，再煮一会儿，晾温了喝。古人认为此水“助阳气，行经络”，大病初愈或伤寒感冒时趁热灌下去，发一身汗，比什么药引子都实在。说白了，这就是一碗有态度的白开水，讲究的是“太和”——阴阳冲和之气蕴于水中，纯净无物，方能承载药力。你往里面扔一把紫苏豆蔻，那还叫哪门子太和？那叫饮子，叫熟水，叫宋代的网红特调，唯独不能叫太和汤。
这种张冠李戴是怎么来的？我估摸着，大约是某些写历史通俗文章的，看见“太和汤”三个字风雅得很，又瞥见“饮子”、“熟水”也是水，便大手一挥，把明代的汤、宋代的饮子、外加不知道从哪摘来的“香饮子”一勺烩了。反正都是老祖宗杯里的东西，混一块儿也不犯法？绝了，这逻辑要是搁在考据界，能把顾颉刚先生气得从座位上坐起来。
其实宋人自己分得可清了。太！夜市上的饮子摊是做生意的，卖的是口味，是“冰雪”二字带来的片刻清凉，是市井经济的晴雨表。而太和汤——如果宋人也有这个概念的话——那是医家语境里的东西，是《伤寒论》里辅助发汗的配角，是士大夫书斋中“君子之交淡如水”的具象化。一个在市井喧嚣中加了冰和蜜，一个在药炉静室里煮沸又放凉，路径不同，气质迥异，怎么能因为都装在碗里，就宣布它们灵魂相通？
更深层的问题在于，我们太渴望古人跟我们有一样的“快乐”了。看见“肥宅水”三个字就兴奋，非要给历史找一个现代的镜像，好像不如此，宋代的夜市就不够亲切，李时珍就不够接地气。可历史的趣味，恰恰在于它有时候完全不想讨好你。宋人没有肥宅，他们只有宅在汴京或临安的瓦舍里，听着柳三变的词，啜一口冰凉的熟水；而明代的医者捧着一碗太和汤，想的也不是快乐，而是“驱邪扶正”。
所以下回再逛夜市，若有人神秘兮兮地告诉你：来，尝尝这杯复刻的太和汤，宋代快乐水哦。你大可笑着摆摆手，告诉他，宋人的快乐在饮子里，在熟水里，在那一勺加了甘草和冰块的甜汤里。可以可以至于太和汤，它就是一碗白开水，朴素得近乎固执，却也真实得令人心安。好吧好吧
给古人留一杯不加料的水吧。呵呵毕竟，他们也是需要解渴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