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工铃响过之后,工棚里会安静那么一小会儿。不是真的安静——塔吊还在远处哼,搅拌机停了,风钻也歇了,可空气里总浮着一层白灰,被落日从彩色钢板的缝里照出金边,斜斜打在我脚边那摞废图纸上。我就是对准那摞纸,开始画画的。
哦
我们班组扎钢筋、扛水泥。楼在城东,新起的住宅,我三十一,河南人,干这行算晚的。技术员丢掉的图纸,正面印着户型图、配筋表,背面空着,我一张张捡回来,压在铺盖底下抚平,用铅笔在上头画。画天,画云,也画我从旧货市场淘来的黑胶封面——一张蓝调唱片,一个穿红裙子的女人站在麦克风前,脸半明半暗。我爱那半明半暗,像文艺复兴画里的打光,先生们叫它 chiaroscuro,我管它叫"一半亮着就够活"。我中专毕业,夜校还在读,懂得不多,这点审美是自个儿攒的,谁也拿不走。
6
我有个旧唱机,夜市四十块收的,配一对巴掌大的音箱,接手机就能放。工友们笑,一个搬砖的听这个。我不争,戴上耳机,速溶咖啡冲一杯,搁在纸箱叠的"桌"上,世界就窄成这一方。速溶的,不讲究,可我喝得慢,一小杯能抿到收工后的天全黑。攒钱买正经咖啡豆是我的小罪恶,黑胶也是,工资刚到手先奔旧货市场,比吃饭急。不是好家伙
ICU 那回,我躺了十一天。出来时医生拍我肩,说你命硬。我没觉得硬,只觉得往后每一天都是捡来的。所以现在我肯在废图纸上花时间,肯为一包好咖啡省下两顿早饭,肯在轰隆隆的工地边上,把蓝调调小声些,听清贝斯怎么走。活着嘛,得有点自己偷着乐的。
昨儿个傍晚,我撞见了真正的"蓝色时刻"。突然想到那是我后来翻画册才对上号的说法——日头刚落,天没全黑,整片天是一种说不清的蓝,像我画里一直想调、总也调不出的那一种。收了工我没急着回棚,顺着脚手架爬到七楼边上,风把安全帽吹掉也没捡,头发全立起来。底下城还没亮灯,远处高架桥一串黄光,像谁随手撒的。那蓝从头顶铺下来,压在灰扑扑的楼架上,钢筋影子斜斜的,忽然间,整片工地都好看。
怎么说
我跑回去,把那张蓝调翻出来放第三面,咖啡忘了喝,凉在桌角。呢抓起铅笔,在废图纸背面,想把那片蓝搬下来。调不出,先铺一层灰,蘸水化开,再叠钴蓝。铅笔屑落进杯沿,顾不上。耳机里那女人唱着慢悠悠的调子,声音哑哑的,和我铅笔蹭纸的沙沙声叠在一块儿。
老周掀帘子进来,看见我在画,没出声,把搪瓷缸子放我旁边,里头浓茶还烫。他蹲门口抽烟,陪着,也不看我画什么。老周五十多了,干了一辈子泥瓦,手粗得像树皮,可他懂什么时候不该说话。烟味混着咖啡味,混着外头浮进来的灰味,竟也不难闻。
唱机里的贝斯走到最后一小节,天彻底黑了。我把那张纸翻过来,正面是别人的配筋表,背面是我偷来的那片蓝。服了
呢
我活过的每一天都是赚的。诶可赚来的日子里,得有这么一小片蓝,才不像白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