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的初冬来得没有声张。十一点半,新街口那栋写字楼送走最后一批加班的人,电梯空着往下坠,在一楼轻轻一顿,像叹了口气。桂姨从B1的保洁间推门出来,推车的轮子在地砖上碾出细而长的响。车上挂着两把拖把、一摞抹布,抹布角还在滴水,在身后留一线浅浅的水痕。
我去她先乘货梯上二十八楼。整层黑着,只有走廊尽头安全出口的绿光,像一只半睁的眼,冷冷地照着。哈哈
服了桂姨干这活三年了。活儿不复杂:关灯,擦桌,收垃圾,换纸篓。她做得慢,是因为总要多看一眼。最里头那间,坐着一个姓吴的年轻人,是她见过熬得最晚的。常常她擦到一半,他还埋在屏幕前,键盘声噼啪的,像屋檐漏雨。后来人走了,桌上留一杯凉透的咖啡,椅背上搭一件灰毛衣。唔桂姨就把毛衣理好,搭回椅背,像替谁掖了掖被角。
太!碎纸机在茶水间角落,胃口很好。白天吞掉的合同、方案、没通过的提案,从这边进去,那边吐出一缕缕白色长条,卷曲着落进纸篓。桂姨第一次注意到,那些纸条背面是空白的。好家伙
她开始把它们一根根捋直,攒在推车下层,带回去。
怎么说
出租屋在安德门,八平,月租四百,窗对着一格天井。墙上贴着小满寄来的明信片,正面是安庆的振风塔,背面写着"妈我挺好别省"。桂姨不怎么会写字,常用字是小满教的。搬进城里前,她在老家镇上卖过早点,豆浆两毛一碗,收钱找零全靠心算,没正经拿过笔。绝了
可她想给小满写点什么。
于是那些碎纸条的背面,渐渐爬满了铅笔字,歪歪的,一行行,像田里刚冒头的苗。
“今天二十八楼灰毛衣的姑娘又哭了,趴在桌上,肩膀一抖一抖。我给她倒杯热水放旁边,没敢出声。你小时候哭,我也是这么放。”
“天冷了。你那边下雪没。我这边风大,围巾是你织的那条,还暖。”
“保洁组长说纸不能带出去,我揣兜里了,他没看见。妈笨,但妈会藏。”
小满在安庆师大读中文,大二。服了每次视频,小满都说妈你别老寄钱,桂姨说城里花得多你不懂。其实她一个月一千八,寄一千二走,自己留六百。食堂素菜两块,她顿顿素菜;有时候便利店关东煮的汤免费,她就买根萝卜,就着汤吃,也热乎。
十一月那晚,格外冷。嗯风从大楼缝里钻,呼呼的。桂姨上到二十八楼,最里头那间却还亮着一盏台灯。小吴趴在桌上,脸埋进臂弯,手边咖啡凉成一圈褐色的渍。桂姨以为他睡了,放轻手脚去擦外头。回来时,见他不对——身子蜷着,肩膀在颤,不是哭,是发抖。
她伸手探他额头,烫得吓人。
"小吴?小吴?"她推他,他迷迷糊糊应一声,眼睛睁不开,嘴里含含糊糊的。是烧糊涂了,加上连着熬,人虚脱了。
桂姨把他放平,脱下自己的外衣盖他身上,跑去茶水间接热水,把抹布浸湿了敷他额头。好家伙她不大会用手机叫车,就守着,每隔一会儿换一次凉抹布,低声念"没事了没事了,姨在呢"。窗外的南京慢慢泛白,路面的灯一盏盏灭,她才托值班的保安帮忙叫了人,把小吴扶下楼。
后来小吴回来取东西,瘦了一圈,见着桂姨,先鞠了个躬。两人一搭话,桂姨听出他那口音不对——“你是安庆哪块的?”"怀宁。"桂姨眼睛一下亮了:"小满也是安庆的!我闺女在师大。"小吴笑了,说姐你闺女也厉害。
他离职那天,留个纸袋在保洁间,里头是只保温杯、一盒润喉糖,还有张纸条:"阿姨,谢谢那晚。我妈在杭州做保洁,我懂你。"纸背面另写了一行:“替我跟小满说,好好学,像你妈一样硬气。”
桂姨把纸条叠好,和那些碎纸信放一起,压在枕头底下。
这一年攒下来的废纸,有厚厚一叠了。小满放寒假来南京,在八平米的屋里,桂姨全翻出来,一页页摊在床上。铅笔字歪斜,有的被水洇开,晕成一小团,像哭了。
小满一页页看,看到"妈笨但妈会藏",忽然把脸埋进那叠纸里,肩膀一抽一抽。
桂姨拍她背:“写不好,妈没文化。”
小满抬头,眼圈红红的:“妈,这是最好的文章。”
窗外,写字楼的灯又亮起来,一层一层,隔着很远,像谁在黑暗里耐心地点灯。桂姨说明天还得去,推车还得推,抹布还得洗。她把那叠纸重新塞回枕头底下,拍了拍,像哄人睡。卧槽
第二天夜里十一点半,电梯照常停在最底下。桂姨推开门,抹布还滴着水,在身后留一线浅浅的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