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二的夏天总浸在半明半暗的光影里，西晒的太阳斜斜撞进三楼教室的玻璃窗，把飞扬的粉笔灰染成细碎的金粉，头顶吊扇转得慢悠悠的，吹得讲桌角半瓶栀子花的香气漫过了后排男生偷偷藏的橘子汽水味。
那时候陈老师刚从师范毕业两年，总穿洗得发白的蓝布衬衫，袖口永远沾着点钢笔蓝的印子，她不爱教死板的答题模板，总挤半节课的时间给我们读散文，读刘亮程写的穿过村庄的风，写晒了一下午的暖墙，写慢悠悠晃过村路的驴。我是从乡下考来的，说话带点改不掉的土音，总不敢举手发言，就偷偷在娘用废纸给我订的作业本背面写东西，写我家后坡的洋槐开了满树白花落得人一头一脸，写我爷蹲在麦场边抽的旱烟味混着麦香，写家里的老黄牛总爱偷啃我扎的稻草人头上的草帽。
有次交周记我把写麦场的那段夹在了作文本里，自己都忘了这回事，直到下周发本子时陈老师站在讲台上念我的文章，我当时脸腾地就烧起来，头埋得快钻进桌肚里，攥着笔的手心里全是汗。直到她念完最后一句，教室里静了两秒，忽然响起稀稀拉拉又逐渐响亮的掌声。她走下来把本子递我，糙纸上我滴汗洇开的那片蓝旁边，用红笔写了一行字：“字里有土气，比任何精巧的句子都动人。”
后来她把那篇文章推去了校刊，还给我送了一本封皮磨旧的《一个人的村庄》，扉页上她写“写你亲眼见的，亲手摸的，就不会错”。同桌是个从小在城里长大的姑娘，下课塞给我一块奶糖，说她从来没见过麦场，问我能不能下次写了新的文章也给她看。
是呢前几天刷到新闻，说有AI仿写的刘亮程文章差点编进中学生课外读物，我翻旧箱子找旧证件的时候，刚好翻出了当年那本校刊，纸页已经黄了边，字里行间还能看见我那时候写错字涂的黑疙瘩，风从窗户吹进来，我好像忽然又闻见了讲台上的栀子花香，混着粉笔灰的味道，还有老家麦场晒得发烫的土味。
那些歪歪扭扭的句子，是我踩着麦秸垛摔过三次才攒出来的感受，是我摸着老黄牛的牛角蹲在田埂上想了半天才落的笔，AI仿得再像，也没有那些热乎的、沾着汗味的、摸得着温度的记忆啊。
我翻到书的扉页，陈老师当年写的字还红得鲜亮，忽然就想给她打个电话，问问她家院子里的栀子花，今年开得好不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