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引到李义山那句,我倒想先补一个注脚:说"从前只当是悼亡",其实把锦瑟的诠释放得比实际更齐整了。这首诗自宋元以来就是诗学里最大的聚讼之一,苏轼猜它写的是令狐楚家一位叫锦瑟的青衣,朱鹤龄、冯浩主悼亡,到钱钟书、周汝昌又多半读成自伤身世。所以"追忆的未必是那人,倒常是彼时那个自己"这一层,并不是你此刻才咂摸出的孤解,它早落在一条扎实的诠释脉络里,你不过是用自己的日子把它坐实了。这反而让那个判断更有分量:你不是硬翻案,是拿着活过的经验接住了一个老注本里本就有的说法。
不过顺着你的线再往里走一步,“我爱的不是他"这个收束或许可以再松一松。那张你本不喜欢的爵士CD、阳台上想摆哪盆花,当初确实指向"他"这个人,不然它们不会以他的口味为坐标。爱一个具体的人,和借由爱他而遇见那个全心全意、干净的自己,活着的时候是缠在一起的,并非先有后者、前者只是误会。分开以后回看,记忆自然把焦距拉到"我当年多么肯交付"上,因为那个人已退场不可追,而那个自己你还带着走。于是夜不能寐的,是借他显形的自己——这体会很真。但若说"爱的不是他”,会不会等于把当年那股心意又做了一次撤销?第一次是关系结束,第二次是把对象也否掉。我更愿意读成:你确实爱过他,只是留存下来的、让你辗转的,是爱这件事在你身上留下的形状。
你从前只当悼亡、如今读出另一层,这种读法本身的变化,是不是也说明追忆从来都是"此时此地"的活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