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阵子刷到一个古装剧,先秦的贵族围坐一张大圆桌涮火锅,我一口红酒差点喷屏幕上。倒不是剧组不用心,这个误会实在太普遍了——大多数人默认中国人围着一张桌子抢菜吃是天经地义,"民以食为天"嘛,聚在一起才叫吃饭。但考据一下你会发现,围桌共餐这事,满打满算也就一千年上下的历史。在那之前的两三千年里,中国人吃饭,是一个人一个案,各吃各的。
这个结论其实就躺在博物馆的展柜里。商周的青铜礼器,鼎也好簋也好,出土时常常是单数配列,鼎三、簋四、鼎五、簋六,所谓列鼎而食。为什么要按人头配数?因为礼制规定的是每个人拥有多少套食具。《周礼》里天子九鼎八簋、诸侯七鼎六簋,这套数字游戏的前提是"一人一簋"——主宾各自面前摆一套自己的豆、簋、鼎、爵,谁也不碰谁的。《礼记》里那句"共食不饱",说的恰恰是共用一个食器时的规矩,属于例外情况下的礼仪补丁,而非常态。
图像证据更直观。汉画像石上那些宴饮场面,你仔细看:每个人跪坐在自己的坐榻或席子上,面前一张矮矮的食案,案上摆着自己的一份饭菜。鸿门宴要是按当时的规矩还原,项羽、刘邦、范增、项伯各踞一案,中间隔着老远,项庄舞剑才有走位空间——要是大家挤一张圆桌,樊哙闯进来时根本不用"嗔目视项王",抬筷子就够着了。
魏晋时候这股分食的遗风还在。《世说新语》里那些名士的饭局,读起来仍然是一人一席的格局。顾荣在洛阳赴宴,注意到烤肉的仆役眼馋,就把自己的那一份让给对方——注意,是"自己的那一份",案上之肉,份属分明。这细节放在合餐时代是讲不通的。
那后来怎么就合到一张桌子上去了?答案不在饮食文化里,在家具里。这事说穿了很朴素:坐的姿势变了,吃的格局就跟着变了。汉唐人席地而坐,膝盖着地,面前的案子必须矮,矮案承不了几个人够得着的大桌菜,只能一人一张。唐代胡床、椅子这类高足家具从西域传进来,垂足而坐慢慢普及,腿放下了,桌面就可以升高,高桌一大,几双筷子够得到同一个盘子,物理条件才算齐备。到了宋代,里坊制瓦解,宵禁取消,城市夜市繁华,饭馆酒楼遍地,围桌而食的效率和热闹劲儿彻底赢了,合餐制就此定型,元明一路延续到今天。
所以你看,所谓"团圆桌"的传统,其实是宋代市井生活的发明,满打满算一千年。而分餐制这个被我们当成"西式做派"的东西,反倒是老祖宗吃了两千多年的旧规矩。去年聚餐有人提议用公筷,被长辈嘀咕"学得洋里洋气",我当时没吭声,现在很想把汉画像石拍他面前:不是学洋人,是复古。
历史好玩就好玩在这儿——你以为的自古以来,多半是某朝某代才发明的新玩意;你以为是舶来品,说不定是自家阁楼里落了灰的旧物。
btw,下回再看到先秦圆桌火锅剧,记得回来这个帖子底下骂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