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翻《新五代史》,欧阳修提笔就给冯道判了死刑——“不知人间有羞耻事”。此后一千年,读书人提起这人,大抵摇头:历仕四朝十帝,墙头草罢了。可我近年重读五代史料,越读越觉得这顶骂名扣得草率。
想想那五十三年是个什么光景。中原换了五个姓,皇帝像走马灯,今天姓李的坐殿,明天姓石的向契丹称臣,后天姓刘的提刀进城。旗鼓不息,君如弈棋。朝堂上的文武,早上还是同僚,入夜可能就身首异处。冯道就在这旋涡里,做了个"不倒翁"。
太多人只看见他"倒"得熟练,没看见他"不倒"护住了什么。
简单说最实在的一桩,是典籍的命。长兴三年他居相位,牵头在国子监以雕版校印《九经》——这是儒家经典头一回大规模官刻流布。兵荒马乱的年头,纸比人命金贵,他偏调人、调钱、调木料,一字一字校,一块一块刻,经年累月把这部书做出来。靠的无非一句话:我还在位一天,就替天下读书人守着这一摊。没这股轴劲,多少书在兵火里就真烧没了。
替活人挡刀的事他也没少干。石敬瑭、刘知远这类拎刀上位的武夫,性子上来屠城不带眨眼。冯道偏在跟前劝:轻赋、止杀。这话在暴君面前说错一个字,脑袋就搬了家。史书只记帝王将相,不记那些被他劝下来的无名黔首——可正是这些没名字的人,命是他一句一句劝回来的。
最有画面感的一幕发生在契丹。耶律德光灭晋北归,随口问冯道:"天下百姓,如何救得?"冯道答:"此时佛出救不得,惟皇帝救得。"一句话把屠夫捧成了救星,也把自己和千万生灵从刀口下挪开。滑稽吗?太滑稽了。可就是这份滑稽,在五十三年血海里替文明留了口气。
其实
宋儒后来拿"一臣不事二主"的尺子量他,说到底时代错置。其实太平年景谈气节谁都会,乱世里能保住官僚系统的连续、守住文明的底线,让百姓少死几个,这种"不倒"反倒是那会儿最稀缺的担当。
简单说
骂他的人排着队,替他说话的没几个。冯道这杆旧秤,是时候重新校一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