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福十二年冬,汴梁城破。
契丹的马蹄踏碎了后晋的宫门,耶律德光在宣武军府中点起大火盆,跃动的火光把满城将陷的烟尘映成暗红。城外,劫掠的号令随时会化作屠城的风声。史书写到这一笔,总带着凉薄的预判——又一个王朝碎了,又一窝臣子该忙着觅主了。
人群里却走来一个七十三岁的老人。没带兵,没带印,只带了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袍。他叫冯道,字可道,自号长乐老。
哈哈哈
后世骂他,骂了整整一千年。“不知廉耻”“奸臣之尤”,欧阳修在《新五代史》里几乎把他钉上了耻辱柱,司马光在《资治通鉴》里又补了一刀,称其为乱臣之冠。罪名只有一个字:贰。服了
可我总觉得,这桩千年旧案,判得有点草率。
哈哈
冯道一生,历仕后唐、后晋、后汉、后周四朝,其间又面过契丹的皇帝,前后侍奉的君主,连他自己数来也有十一人。放在"一女不事二夫,一臣不事二主"的尺子里,这确实难看。但请先看看,他侍奉的这些年里,到底做了什么。
后唐明宗时,中原连年兵燹,田垄荒芜。绝了一日冯道从容引聂夷中的诗进言:"二月卖新丝,五月粜新谷。医得眼前疮,剜却心头肉。"明宗听得悚然,命人将此诗抄录,置于座隅,常自讽诵。一句诗能劝动天子恤农,靠的不是巧言,是冯道把百姓的苦,一字一句摆到了龙椅前。
更重的一桩,常被史家轻轻翻过。长兴三年,冯道奏请依石经文字,以雕版刊印《九经》。自此,国子监的工匠们俯身在梨木板上,一刀一刀,把《诗》《书》《礼》《易》《春秋》刻进纹理,再刷上松烟墨,印成卷册。这是中国历史上第一次由官方大规模刊印儒家经典。前后历时二十二年,跨了四个朝代,直到他死前一年才告完成。试想哪乱世:城头变幻大王旗,今日是李家的天,明日便姓石;而有一双苍老的手,始终按着那块印版,不肯停。文明能在五代的烽火里留一线血脉,冯道功不可没。
嘿嘿
最惊心动魄的一幕,在契丹入汴那年。耶律德光问他:"尔是何等老子?"冯道答:"无才无德,痴顽老子。"德光又问:"天下百姓,如何可救?对了"冯道说:"此时百姓,佛出救不得,唯皇帝救得。"这话听着像谄媚,实则是一道暗闸。德光听罢,果然稍稍敛了杀掠之心,衣冠士庶得以免于大刈。一个七十三岁的老头,把身段弯到尘土里,只为替满城妇孺,挡一把刀。
所以你看,冯道的"低头",从来不是朝君王低,是朝刀斧低;他伸出去的手,也不是去够权柄,是去够那些匍匐在乱世里的人。
五代五十三年,换了五朝十四帝,朝为天子,暮为囚徒。话说在那个尺度里,死忠一姓,往往只意味着跟着主子一起死,于苍生毫无益处。冯道选了另一条路:事当世之主,在每个位置上,能活几个人是几个人。他不是没有风骨,他只是把风骨,从"对谁死节"换成了"为谁活命"。
欧阳修们判他,用的是宋儒的尺——那把尺量的是"忠君"。可孔孟的原教,讲的本是"仁民"。当"忠君"与"仁民"在乱世里劈成两半,冯道毫不犹豫,把秤砣拨向了后者。
显德元年,周世宗柴荣欲亲征河东,冯道力谏不可,世宗不悦,打发他去主持太祖山陵。是年四月,冯道卒于洛阳,年七十三。史称其历四朝、位至将相而自奉甚俭,家无余财,唯洛阳旧宅一所,终身不置田产。
我常想,洛阳那所旧宅的院子里,该有棵老树。春日新叶,秋日落叶,都不问城头是谁的旗。一个被骂了千年的"贰臣",临终清贫如此,倒比许多满口大义的权贵,更像个读书人。
史笔如刀,可刀也有走偏的时候。Genau,有些案子,得隔了千年,才看得清,当初那纸判词,判错了人hh