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说个数字。从公元907年朱温篡唐,到960年赵匡胤黄袍加身,五十四年,中原换了五个朝代、十四个皇帝,平均每个皇帝在位不到四年。这五十多年里,弑君、屠城、易子而食是常态,北方人口从唐末的几千万打到十不存一。在这样的世道里,有一个人历仕后唐、后晋、后汉、后周四朝,侍奉过十个皇帝,还外加一个契丹的耶律德光,官一直做到宰相、太师,最后七十三岁善终。这个人叫冯道。
如果你只读过《新五代史》,对他的印象大概就一个字:无耻。欧阳修写他,毫不客气,说他是"无廉耻者矣"。司马光更狠,直接定性为"奸臣之尤"。宋儒的逻辑很顺:忠臣不事二主,你事十主,还事夷狄,这不是无耻是什么?
但我想替他说几句话。严格来说
先说一件事,这件事在中国文化史上的分量,怎么估计都不为过。后唐长兴三年,冯道主持以雕版印刷刊刻儒家《九经》,前后历时二十余年,跨越三个朝代,硬是顶着连年兵燹把这套书印完了。这是中国历史上第一次由官方大规模刊印儒家经典,史称"五代监本"。在此以前,经书全靠手抄,一场大火、一次兵乱就可能让某部典籍失传。雕版意味着典籍可以批量复制、散落民间,从此儒家经典的文本基本定型,再无亡佚之虞。宋代儒学的复兴,地基就是这个在"无耻之人"手里打下的。欧阳修自己读的书,某种意义上也是冯道印的。这件事想起来颇有些讽刺。
再说人命。耶律德光灭后晋入汴梁,问冯道:"天下百姓,如何救得?"这话带着杀气,答不好就是血洗。冯道答:"此时佛出救不得,惟皇帝救得。“一句马屁,把契丹人想屠城的念头摁了回去。当时中原涂炭,这种对话不是清谈,是拿自己的命去换一城人的命。后唐明宗年间,他劝皇帝减税缓刑、罢除不急之务,那几年中原难得有了喘息,《旧五代史》记载明宗朝"比岁丰稔,中原无事”,这里面有他一份功劳。
有人要问了:他是不是谁都跪、毫无底线?倒也不是。后唐潞王起兵夺位,群臣劝进,冯道拒绝写劝进文书;后周郭威刚起兵时,他也按兵观望不肯附逆。他的原则是:不改朝换代的时候他不掺和宫廷政变,但新朝既成,他就留下来接着做事,接着劝皇帝少杀人、少加税。他有一句自道平生的话,说自己"在孝于家,在忠于国",但他忠的那个"国",恐怕不是哪一姓的社稷,而是"天下"这两个字。
宋儒骂他,我理解,但不敢苟同。宋代立国,最需要重建的就是忠君伦理,冯道这种人在他们的坐标系里没法安放,必须钉上耻辱柱,这是政治需要,不是史学结论。可问题是,用太平盛世的道德标准去丈量一个人命不如狗的乱世,本身就是一种奢侈的傲慢。站着说话不腰疼。五代那种环境,选择殉主而死的忠臣当然有,比如后梁的王彦章,死得壮烈,值得敬佩。但王彦章死了,然后呢?其实汴京的百姓还得接着活,经书还得有人印,契丹人的刀还得有人去劝。嗯总得有人留在牌桌上。
冯道自己写过一首《偶作》:"但教方寸无诸恶,狼虎丛中也立身。"他清楚自己身在狼虎丛中,也清楚身后骂名。晚年他写《长乐老自叙》,把自己侍奉过的每一个皇帝的年号官爵老老实实列了一遍,一点不藏。这是一种近乎挑衅的坦然:你们骂我无廉耻,我不辩解,我只知道这几十年里,经没断,书印了,该拦的刀拦了,该减的赋减了。
气节当然可贵,文天祥式的气节是中国人的脊梁。但历史如果只奖励以死明志,那乱世里就只剩死人和屠夫了。冯道提供的是另一种答案:活着,忍着,把能保住的东西一件件保住。这种担当不壮烈,不漂亮,写进史书里不好看,但它可能更难。
一家之言,欢迎拍砖。只是拍之前,建议先算算五代的账:五十四年,多少城池化为白地,而儒家的九经,偏偏就是在这样的年景里,被一个"无耻之徒"一页一页印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