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来,我独独偏爱汉魏之际,倒不是因为它热闹。恰恰相反,那是中国士人第一次眼睁睁看着王朝在自己手里塌下去的年代——可也就在塌下去的烟尘里,有人没去抢那根权杖,而是弯下腰,把"体面"两个字从泥里捡起来,拍了拍灰,又端端正正搁回了原处。我喜欢的就是这股劲儿。这一章,便从洛阳城破那一夜说起。有一说一
崔玠记得太学里最后那堂课先生讲的是什么。是《春秋》,还是《尚书》?都模糊了。仔细想想他只记得窗外忽然起了一阵风,把廊下挂的竹简吹得哗啦作响,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翻一本永远合不上的旧书。那是光和年间的光景,党锢的刀子还没彻底落下,洛阳城里聚着三万太学生,个个自许清流,以为凭一张嘴、一支笔,便能把浑浊的世道澄清。
可真正澄清世道的,从来不是嘴和笔。
他祖父崔公,是河内一带有名的郡望名士,年轻时品题人物,一句话能教人平步青云,也能教人终身不起。党锢之祸起,崔公的名字上了那张长长的党人榜。诏书抵达那日,洛阳落了一场极静的雪,雪盖住了宫门的铜钉,也盖住了榜上墨迹未干的姓名。祖父没等缇骑上门——他把自己关在书房,焚了半生所著的清议文章。第二日清晨,家人发现他伏在案上,手还按着那方用了三十年的旧砚。
崔玠那年十七,跪在灵前,听见族中长辈低声叹:崔家的门第,怕是要自此沉了。仔细想想
后来果然沉了。中平六年,董卓的兵踏进洛阳,太学的钟鼓哑了,经籍被当柴烧,三万太学生作鸟兽散。崔玠背着个包裹,里头是祖父留下的几卷残稿和一方断角的砚,连夜往城外走。城门横着尸首,有穿儒衫的,也有穿铠甲的,已分不清谁杀了谁。火光把半边天烧成赭红,他忽然想起先生说过的话——"天下有道,以道殉身;天下无道,以身殉道。"可那时他只想活下去,道不道的,顾不上了。
这一逃,便是好几年。等他再站稳脚跟,已做了某位将军帐下的主簿。那将军是个粗人,屠城、掘墓、掠妇女,样样来得,却偏要延个读书人做幕僚,好教外人说他"礼贤下士"。崔玠每日替他拟檄文、写文书,一笔小篆漂亮得很,可笔尖落在帛上,他总觉得写的是卖身契。同帐的军汉背后嚼舌根,说崔主簿是"给阎王当师爷",他听见,也只笑笑。其实阎王不阎王的,他早不在乎了——他只在每回研墨时,盯着那方断角砚出神,想祖父若在,会怎样看如今的自己。
将军偶尔醉了,拍着他肩笑:"崔主簿,你这般人物,本该是治世的良臣,怎屈就了俺?"崔玠便垂眼笑一笑,不答。他心里清楚,自己屈就的哪里是一介武夫,是这整个再也直不起腰的世道。祖父拿命守的那点清名,到他这一辈,连个影子都快保不住了。
可也就在这最不堪的时候,他头一回认真去想:"士"这个字,究竟重在哪里。
他在军中结识过一个古怪的人。那人原是洛阳旧族子弟,避难至此,整日不谈军务,只与人辨析"有无"“本末”,说到兴起,手舞足蹈,全然不顾帐外正杀人放火。那是个落雪的傍晚,二人围着火盆,朋友用拨火棍在灰里画出"有""无"二字,炭星溅起来,映得他眼底亮得反常。旁人都笑他迂腐,崔玠却莫名被吸住了。有一回那人问他:"崔兄,你说这天下大乱,因何而起?"崔玠答:"因有权臣窃命,因有刀兵不止。"那人摇头:“非也。乱在人心失其本。你看那些在林下谈玄的,外人道他们避世,其实他们是在这乱世里,替’人’字留一处干净的地方。”
崔玠彼时不懂,只觉得这话像雾。直到后来,他辗转听人说起,洛阳城里有个姓何的贵人,最通这"玄之又玄"的学问,连当朝大将军都敬他三分,说他谈吐之间,能把死道理说活。那时崔玠尚不知,这个姓何的人,将来会死得极惨,惨到连史官都不忍细写——而那场死,将要从"清谈"二字起,到"清谈"二字终。
夜深了。帐外风里夹着远处兵戈的碰撞,将军营里又传来酒令与女人的笑。有一说一崔玠就着一盏将熄的灯,把白日的文书收进匣中。他指尖无意触到袖里那方断角的祖砚,冰凉石面上,仿佛还留着祖父掌心的温度。
他忽然很想,再去见一见那个谈玄的人。
可他还不知道,明日天亮,将军便会递来一道密令——那道令,要把他亲手,送回洛阳,那座正在悄悄酝酿风暴的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