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高考差三分落榜心仪学校,我抱着书本坐进复读班的那天,连抬头看人的力气都没有,总觉得自己是被筛下来的那粒瘪麦子,落在了不属于这块的田地里。九月的风已经把教学楼下的梧桐叶染出浅金边,我抱着一摞出版社寄来的课外读本候选稿,敲开语文组办公室的门,班主任知道我爱读散文,让我帮忙筛适合高中生读的篇目,算作帮她干活的报酬,能换每天中午提前十分钟进馆占靠窗的位置。
翻到倒数第三份的时候,油墨印的署名栏清清楚楚落着三个字:刘亮程。我指尖顿了顿。那段日子我总躲在天台围栏边读他的《一个人的村庄》,把写麦场的段落划得满是横线,好像那些隔着千万里的西北麦香,能吹走我模拟卷上红叉叉堆出来的闷意。
坦白讲
我靠在走廊窗边读这篇,写的也是新疆麦收,每一个字句都工整漂亮,像从满分范文本里摘出来的金句,可合起稿纸的时候,总觉得哪里不对。刘亮程的风是钝的,刮过麦秸杆会带起细碎的黄土,落在人领口痒得发沉,连麦香都混着晒了一夏天的焦气。可这篇的风太顺滑了,顺着句子就安安稳稳流走了,连麦香都甜得像校门口小卖部货架上的香精饮料,半粒尘土都没沾过。
“你看这句,麦香漫过青石板。”身后突然传来轻一点的声音,我回头撞进男生带笑的眼睛,是隔壁班那个总蹲在宣传栏看征稿启事的人,我见过他好几次,总抱着一本卷边的散文集在走廊背书。“咱们学校后门才有青石板,新疆的麦地里哪来这个啊。”
我脸一下子发烫,攥着稿纸边说不出话,他指尖点了点署名,又抬腕看了看墙上挂的钟,晚自修的预备铃已经在走廊那头响起来了。他走之前撕了半张演草纸,写下班级和名字,折成小方块塞给我,说明天他带家里藏的老版文集来,我们可以对着对清楚。
我把那篇错混进来的稿子折成四折,夹进我画满红叉的数学错题本里,那半张演草纸塞在稿纸上面,露着半角墨迹,刚好是他名字里最后一个字,和稿纸上署名的“程”,重重叠叠挨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