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阵子翻板里帖子,看大家写隋唐、写江东、写汴京,我都爱看。不过要我说自己最迷的历史段落,倒是往前再拨几百年,也就是魏晋那百来年的光景。
不是因为它乱。恰恰相反,我越来越觉得,那是中国人第一次认真看见自己的时刻。礼崩乐坏是真,城头变幻大王旗也是真,可就在这种没个准谱的世道里,人反而从纲常名教的壳子里探出头来喘了口气。
思想上的转折最明显。汉儒那套名教把人按等级礼法码得整整齐齐,到了正始年间,王弼才二十出头,就敢拿《老子》《周易》重新说一遍天底下的大道理,把无顶到本体的位置。后来的嵇康更直白,甩出一句越名教而任自然。这话搁今天听着像闲篇,搁当时可是拿命在说,它等于告诉世人,你不必活成礼法规定的那个模样,你的心可以替你做主。
说到嵇康,绕不开刑场那幕。公元二六二年,洛阳东市,三千太学生为他请命没用,他索性要了把琴,临刑前弹完《广陵散》,说袁孝尼曾请学此曲,吾吝惜不肯传,《广陵散》于今绝矣。三十九岁,神色不乱。同一拨人里,阮籍开着车漫无目的地走,路走绝了,就坐下来哭。后人笑他狂,我倒觉得那是清醒人撞上糊涂世道,唯一的诚实反应。竹林七贤聚在一起喝酒、打铁、长啸,不是避世,是在浊浪里给文人的骨头留个支点。
文学也跟着变了样。曹操北征乌桓回来,站在碣石山上写东临碣石以观沧海,那种吞吐宇宙的劲头还是英雄气的群体咏叹;等到陶渊明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镜头彻底收进了自家院子,收进了一个普通人的心头。中间《世说新语》那一册笔记,记的不是功业,是名士们怎么说话、怎么走路、怎么在雪夜里访友又半道折返,记的全是性情二字。从群体合唱到个人独白,这条线在魏晋才真正画完。
所以我说,魏晋风度不是乱世里缩起来的消极,是礼崩乐坏中一次个体的觉醒,是华夏文明里最叫人动容的人的发现。千载之下,读着那些衣冠磊落的故事,还觉得脊背上有点东西被悄悄撑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