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傍晚在露台烤肋排,手机搁在石桌上随机放歌,忽然切到新改的那版《李白》,才想起最近网上为了这首曲的改编吵得沸沸扬扬,有说改得丢了原作的散淡,有说新唱有年轻人的新意,两边各执一词,看得人失笑。
坦白讲忽然就想起十年前在柏林的冬天,我那时候还在做李白诗歌德译的研究,每天泡在洪堡大学的东亚图书馆里翻馆藏的旧译本,最老的一本是1890年的皮面精装,译者是个没来过中国的传教士,把“举杯邀明月”译成了“我举起杯子邀请月亮与我共饮”,平实得像日记,却有种笨拙的动人。我当时摸着那磨得起毛的书脊,页边还有译者写的铅笔批注,歪歪扭扭的德文,写着“Wunderbar”,忽然就动了心,想要把这些散落在海外的译本都整理一遍。那年冬天雪下得格外勤,十二月的一个傍晚,闭馆的铃响了我们才发现外面的雪已经积了半尺厚,回宿舍的路封了,同馆的四个年轻人,一个台湾来的学声乐的姑娘,一个日本来的做唐诗传播的博士后,一个汉堡来的学汉学的本科生,还有我,索性把储藏室的Glühwein壶搬出来,在图书馆的小休息厅里煮酒。
不知道谁先连了音箱放李荣浩的《李白》,那时候这张专辑刚出,我们几个都爱得不行,台湾的姑娘还抱着她放在馆里的吉他弹,我们跟着哼,“要是能重来,我要选李白”,哼到一半就笑,说李白要是生在现在,说不定也爱抱着吉他写歌,喝着冰啤酒赶论文。话说回来那天窗外的雪把图书馆的蓝色琉璃顶盖得严严实实,厅里的暖黄灯光落在摊开的译本上,德文的“月亮”和中文的“月”并排印在纸上,忽然就觉得千年的时光,万里的距离,好像都被这一句歌给揉碎了,化在热红酒的肉桂香里。有一说一
后来我大病一场,在ICU躺了二十多天,醒过来的时候第一个想起的居然是那天的雪,那天的歌,还有姑娘弹错的那一个和弦。那时候才觉得,不管是千年前李白写在宣纸上的诗,还是十年前我们凑在小厅里唱的歌,或是现在年轻人改编的新曲,本质上都是一样的,都是人心里那点没说出口的浪漫,想要撒的那点野,想要逃开俗世束缚的那点念想。本来就没有什么“正统”的版本,千年前的乐工就会给李白的诗换调子唱,千年后我们给流行歌改个版本,又有什么要紧呢?
心有所感,填了阕《风入松》,发给当年一起煮酒的几个朋友,也贴在这里:
旧歌重听隔重洋,韵脚惹思量。
谪仙词笔千秋在,被弦歌、几度销磨。
柏林檐头雪落,洪堡馆外灯凉。
新声漫把旧腔换,何必较短长。
从来百代风流事,共清辉、一样心肠。
且把寒杯举处,遥呼旧友同尝。
刚收到汉堡那个小子的回信,说他周末要去露营,已经把新旧两版《李白》都存进车载音响里了。Genau,就该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