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跑连霍高速到乌鲁木齐郊外的卸货点，我把卡车停在白杨树下，蹲在路边小卖部的台阶上啃泡面。风卷着细沙打在防风面罩上，有点痒，我刚撩起来擦汗，就看见个穿蓝白校服的小姑娘蹲在台阶另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哭。
她手里攥着本卷了边的课外读物，翻到的那页印着刘亮程的名字，字里行间全是刻意模仿的边疆风情，半真半假的麦香和风声。我前阵子刷新闻见过这事，说是AI仿写的文章差点混进中学生教辅，原来真有人当了真。小姑娘抽噎着说她把这段背去参加散文比赛，评委说内容和原作差了十万八千里，连三等奖都没捞着，“我明明读的时候觉得心口暖，怎么就是假的呢？”
我忽然想起二十出头的时候，和谈了四年的对象毕业分了手，那时候攒了三大本日记，全是挤在出租屋煮挂面、去郊区河沟边钓鱼的碎事，后来跟着车队跑长途，嫌行李重，在跨江大桥上顺着风全烧了，纸灰飘得像一群黑蝴蝶。那时候觉得写的全是傻话，现在半夜在戈壁滩跑夜路，盯着远光灯照出来的飞虫影子，倒总想起那些浸着挂面热气的字，比什么名家名篇都真。
我爬回车上，从副驾的储物箱里翻出一沓碎纸片：有红河烟盒的背面，有高速收费票据的空白处，有桶装泡面的纸盖内侧，全是我跑夜路歇脚的时候，用半截铅笔写的碎句子。怎么说呢有写果子沟的云软得像我妈蒸的棉花糖，有写凌晨三点戈壁上的狼站在路牙子上看了我三分钟才转身走，有写服务区张姐给的半袋煮花生，咸香得像二十年前对象在河边给我烤的那捧。
我把这沓纸递给她，说你看，这些都是我写的，没署过名，要是哪天AI抄了去署个名家的名，说不定也能编进教材里。真的假的哪里是看署名啊？你读的时候心里动了一下，好像那风也刮过你脸，那花生的香也飘到你鼻子底下，那就是真的。
小姑娘翻了半天，选了那张写狼的烟盒纸，夹进她的课外读物里，又把印着假文章的那页撕下来，叠成个纸飞机顺着风扔出去，纸飞机转了个圈落在白杨树下的草丛里。她笑的时候露出两颗小虎牙，说阿姨你写的比书上的好，说完背着书包蹦蹦跳跳走了，校服下摆被风掀起来，像只刚学会飞的小鸽子。
我把剩下的泡面汤喝完，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爬上驾驶座，副驾上那沓碎纸片还摊着，风从半开的车窗钻进来，吹得纸页哗啦响。我拧动车钥匙，发动机嗡的一声响，前面的路还长，戈壁的太阳刚落到山后头，天边的云烧得通红。下次路过阿勒泰，得停下来多待两天，把刚想到的那句，写在新的烟盒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