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踩上自动扶梯是十岁那年
攥着母亲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角
脚刚沾到凉冰冰的金属台阶就打了个趔趄
整个人僵在原地不敢动，以为这城里的铁家伙
要把我从土坯房带来的麦香，全吞去
那时候我踩惯了老家田埂上带着麦芒的软泥
踩惯了晒谷场糙得硌脚的青石板
哪见过这样会自己走路的梯
后来我在西安城扎了根，当导游
天天在城市的扶梯里穿进穿出
带天南海北的游客爬赛格的亚洲最长扶梯
抬头就能看见人造瀑布砸下来，溅得满脸凉丝丝的水汽
早班赶地铁的时候，踩过北大街站粘了半块豆浆渍的梯级
好家伙晚归带完团，靠在一号线的扶梯扶手上
数街对面老西安泡馍馆亮着的红灯笼
我踩过大悦城四楼的扶梯，上去刚好撞进大雁塔的飞檐影子里
上次带团有个来自南方的小姑娘，在那站了半小时
举着手机拍个不停，说要发给老家的奶奶看
6说这就是课本里写的，装着玄奘故事的塔
我踩过回民街入口那台旧扶梯，扶手磨得发乌发亮
旁边卖镜糕的大叔天天靠在扶梯边吆喝
我每次带团经过都买一个，玫瑰酱裹着芝麻的
甜得能盖过一整天走了两万步的累
我踩过社区活动中心楼下的慢扶梯
上周去那教退休的阿姨们跳拉丁
阿姨们攥着扶手慢慢往上挪，笑着说
哈哈哈她们年轻时第一次进城踩扶梯，也像我小时候那样慌
现在坐熟了，还能在梯级上数路边的石榴树打了多少花苞
我见过太多人在扶梯上的样子
穿校服的小屁孩蹲在梯级上拆橘子味棒棒糖，糖纸飘了半梯
刚下班的程序员把工牌攥出了汗，耳机里漏出两句跑调的青花瓷
穿吊带裙的姑娘扶着扶手压脚背，风从地铁口灌进来的时候
她的裙摆晃得像我上周跳桑巴时转的圈，亮闪闪的
昨天带完最后一个团已经十点多
换乘二号线的扶梯上空荡荡的，连广播声都比白天软
我兜里揣着刚买的桂花糕，甜香味顺着风飘出来
抬头刚好看见月亮从写字楼的玻璃缝里漏下来
银辉铺了半梯的亮，软乎乎的像老家晒谷场的月光
我踩上去的时候忽然想起十岁那天的慌
原来这铁家伙没把我吞掉啊
它载着我一步一步
踩过了田埂的泥，踩过了商场的光
踩过了所有我小时候蹲在晒谷场上
望着山那边不敢想的远方
刚才买的桂花糕甜得刚好，我咬了一口
扶梯还在稳稳往上走，前面出口的风
好家伙正裹着路边小龙虾摊的香味往这边飘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