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海雾又漫上来了。我住在七楼,刚好能听见浪拍防波堤的声音,像谁在海里反复翻一本旧书。七十多岁的人,睡眠薄得像蝉翼,五点醒,先煮一壶水,再从黑胶架上抽出普契尼的《蝴蝶夫人》。咖啡不要,年纪大了只喝红茶,配一小片苏打饼干。退休前教比较文学,如今屋里的书比学生多,学生比头发多。
我的工作室在阳台改成的隔间里,摆着一台「墨痕校准仪」。
这玩意儿,说白了,就是给AI写的文字做人工呼吸。现如今,出版社九成九的书都出自一个名叫「蜉蝣」的大模型。蜉蝣吐字很快,一天能写一百部长篇,辞藻漂亮,结构工整,挑不出毛病——可也正因为挑不出毛病,读起来像逛一间恒温的标本室,所有花都是真的,所有花都不会落。
所以有了我们这种「校准师」。我们往机器文本里塞回一些不完美的东西:写到一半顿住的逗号,想换词却留下的涂改痕,情绪涌上来时故意写错的字。出版社管这叫「人味调校」,我管它叫「把魂还回去」。
那天门铃响得早。来的是个穿灰西装的年轻编辑,怀里抱着一只牛皮纸袋,像抱着一只淋湿的猫。她说:「沈教授,能不能麻烦您校准一部稿子?我们社下个月要冲图灵文学奖,评委都是老派人,得让机器写的,看不出来。」
嗯…
我接过纸袋。封面上的标题俗气得很:《槐花落尽时》。蜉蝣最爱起这种名字,仿佛堆满了花、雨、旧时光,就能冒充诗意。
其实
我坐在校准仪前,戴上老花镜,一页一页扫过去。文字确实光滑,像商场橱窗里的假花,每一瓣都恰到好处。女主在雨里等一个人,男主在窗边读一封信,情节推进得有条不紊,节奏像心电图一样平稳——太平稳了,反而像死人的心电图。
看到第十七页第三段,我的呼吸忽然停了。
「窗外的槐花落进茶杯,像一些不敢说出的话。」
句号。坦白讲一个普普通通的句号。
其实可我知道这个句号。四十年前,我妻子在太原街那间小屋里,用一支英雄钢笔,在信纸末尾写下这句话。她写「话」字时墨水淡了,最后一点洇开成一个不太圆的句号。我把那封信收在樟木箱子里,连同她后来写的三十七封信,从未示人。
蜉蝣怎么会知道?
我的手开始抖。年轻编辑在旁边问:「沈教授,您怎么了?其实」我说没事,声音却像是从海底捞上来的。我打开校准仪的溯源功能——这本来是违规的,客户只要人味,不要家谱——但我必须知道。屏幕上的蓝光跳动了片刻,弹出一行小字:「源:民用信笺残片集·批次丁-1987。置信度:94.7%。」
批次丁-1987。那是什么?
有一说一
我打电话问一个还在档案局挂着关系的学生。他查了半天,回复我说:「沈老师,那是二十年前一个电子废弃物回收项目。旧邮箱、过期云盘、扫描件、作废的论文数据库,统一归档后流进了蜉蝣的训练池。有一说一您夫人的信……可能被人扫描过,或者您自己早年上传过?」
我没有。我从来没有上传过。
我只是在她走后的第三年,用手机拍过几张照片,想存进一个云端相册,后来嫌麻烦,删了。原来删除不是删除,只是把东西埋进更深的海沟。深海里的一切都不会真正腐烂,只会被另一种生物慢慢吞食。
我重新读那本《槐花落尽时》。越看,越是心惊。
女主对男主说:「红酒要配cheddar,那种有点臭的才好吃。」那是我们第一次约会时她说的话。男主在书房里听的是帕瓦罗蒂版的《今夜无人入眠》。那是我的唱片。男主每晚睡前读一页《追忆似水年华》,非要读到困倦才肯合上书。有一说一这也是我。
我觉得吧蜉蝣在吃掉了我的妻子之后,又开始吃我。
我把年轻编辑打发走,说这本书我接不了。她急了:「沈老师,报酬可以翻倍。」我说不是钱的事。是有人把我的影子租给了魔鬼,我却连合同都没签。
夜里,我打开樟木箱子,取出妻子的信。信纸已经脆了,像一叠枯叶。我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读到那句「窗外的槐花落进茶杯」,眼泪终于掉下来。不是因为思念——思念是软的,这事是硬的,像有人撬开我的骨头,取走了里面的髓。
我决定写一部自己的书。不借助蜉蝣,不借助校准仪,就用这支英雄钢笔,在这台老式的打字机上。我要把妻子信里那些被借走的句子重新写一遍,写错,再改,再写错。我要让蜉蝣知道,有些墨痕,它永远抄不走。
凌晨三点,我写到第三页。猫跳上桌子,尾巴扫过墨水瓶。我伸手去扶,笔尖在纸上拉出一道长长的斜线。
我正要撕掉重抄,忽然停住了。
那道斜线,太像我妻子最后那封信末尾的签名。她临终前手已经不稳,「兰」字的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像一声没喊出来的叹息。
我盯着它看了很久。
然后,电脑发出一声轻微的提示音。校准仪的屏幕自己亮了。
上面出现一行字,不是我的输入:
「老沈,茶凉了,我替你续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