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六点,塔吊还没醒,我先醒了。
安全帽扣在脑袋上,像扣了半拉破西瓜皮。
工头瞅见,说我这形容不雅。我说不雅就不雅,闲着也是闲着。
混凝土一车一车倒下来,我拎着振捣棒插进去,
嗡——嗡——,像给大地做心肺复苏。牛啊
城市就是这么一寸一寸长高的。
一层,两层,三十层,
每一层都装着别人的梦,
没一层,装得下我支过的那顶帐篷。
中午蹲在脚手架底下啃凉馒头,
风从楼缝里钻过来,带着油漆味,
还有远处烧烤摊飘来的烟。
服了我闻着闻着,就想起去年秋天,
在太行山脚下那场露营——
柴火噼啪响,星星大得能砸脸,
那风是裹着草屑和溪水气的,
跟这钢筋味儿,两码事。
那回我烤了整扇肋排,油滴进火里滋啦响,
香得隔壁帐篷的哥们儿翻墙来蹭。
好家伙我们就着啤酒,看银河从东山头铺到西山顶,
老李弹着破吉他,跑调比我还厉害。
那时候觉得,人这辈子,
能有个地方支帐篷、听见虫叫,
就算没白活。
昨儿个工棚里老李又开了台收音机,
放那种土掉渣的乡村歌,
吉他声混着电钻的嗡,我跟着哼,
哈哈跑调跑出二里地,兄弟们笑我。
可那调子一到副歌,眼前又漫起山来。哦
有时候半夜睡不着,
我爬到还没封顶的楼顶,
风大,能把安全帽吹下二十八层。
我就那么坐着,腿垂在半空,
看脚底下成片的灯、成片的车流,
额像一条发光的大河在身下淌。
楼下的保安拿手电照我,喊"上头那个,下来!"
我说马上,再瞅一眼。他骂了句什么,笑着走了。
这城市里,到底还是有人,肯让你多待一会儿。
这时候,心里那座山就慢慢浮上来——
不高,也不险,
就是有片能扎帐篷的平地,
有溪,有风,有烧不尽的野草。
明天还得接着砌墙。
嗯城市不会因为我藏了座山,就停它一天。
但没事。
我在每道钢筋缝里都留了点野性,
哪天谁路过,蹲下来细看,
说不定能瞧见一株草,
正从水泥里,歪着脑袋,往外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