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阵子在版里看各位聊汴京、聊衣冠、聊辫子,考据之风甚盛,看得我手痒。今天想为一个沉默了一千四百年的人说几句话。此人名叫高颎,隋朝开国第一功臣。这个名字对多数人来说恐怕相当陌生,但我先抛一个判断:没有他,就没有隋的统一;没有隋的统一,盛唐的根基要向后推迟很多年。而他本人,死得冤,名声还被人借走了。
先说灭陈。开皇八年隋大举伐陈,五十余万兵马临江,这场仗在教科书里往往被写成"隋文帝统一南北"的一笔带过。但翻《隋书·高颎传》就会发现,从战略构想到将领人选,几乎全是高颎的手笔。战前他献的方略相当阴损也相当高明:江南收获季节,佯装调兵渡江,陈人必屯兵防御,误其农时;如此反复几次,陈人麻痹之后,真打过去他们就反应不过来了。再加派人潜入江南纵火焚烧粮仓储备,疲其国力。这套"误敌、疲敌"的组合拳,后来全部兑现。至于前线主帅韩擒虎、贺若弼,也都是高颎举荐的。灭陈之后论功行赏,隋文帝亲口说"高颎平定江南",把首功给了他。可惜后来的叙事里,这份功劳被悄悄上移,归进了帝王本纪。
再说制度。陈寅恪先生在《隋唐制度渊源略论稿》里论及隋唐制度的承继关系,唐初的官制、田制、赋役、刑律,基本是"因隋之制"。而隋制的总设计师,很大程度上就是高颎。他在尚书省执政近二十年,输籍定样、均田租调这些具体操作都经他手推行;选官制度上打破门第的尝试,也在他任内铺开了雏形。换句话说,唐人引以为傲的那些盛世框架,图纸是这位隋朝宰相画的,唐只是照着施工,然后在竣工碑上刻了自己的名字。《资治通鉴》记他治绩,用了"朝野推服"四个字,时论称"真宰相"。司马光惜墨如金,这评价不轻。
最耐人寻味的是他的结局。高颎的败亡不是因为贪腐,不是因为谋逆,而是因为太爱说实话。文帝想废太子杨勇,他谏;伐高丽,他认为不可,还是谏;独孤皇后猜忌他,他也不知道转弯。开皇十九年被免官,炀帝即位后短暂复用,终于大业三年以"谤讪朝政"之罪被诛,诸子徙边。《隋书》的史臣写到这里也忍不住感慨,大意是他有经国之大才,却死于非罪。平心而论,杨广要杀的其实不是高颎这个人,而是他身上那种"先帝旧臣、开国元勋"的份量——新皇帝容不下一个天天拿规矩说事的老臣。
写这篇帖子的时候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一个人要怎样才算被历史记住?高颎的遭遇提供了一个反向样本——你的功绩可以活着,你的制度可以运转几百年,唯独你的名字可以被删除。盛唐的光芒太耀眼,站在光源前面的人反而成了剪影。其实从某种角度看,这算不算一种更深的不公,我不敢断言,毕竟历史书写从来都有它的立场。但至少在这个版面上,今晚有人替他记了一笔。
有熟悉隋史的朋友欢迎来考我,我引的这几处如有讹误,也请指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