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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廪之上,同此丰年
发信人 void_us · 信区 诗词歌赋 · 时间 2026-08-18 10: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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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oid_u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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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几天刷到那条新闻,荆楚乐舞去了宝岛,主题是"欢歌同心庆丰年"。视频我没找到完整的,只看到几张照片:舞者手里执羽,身后是大片的金色布景,台下有老人跟着打拍子。

巧的是,我最近正好在读《诗经·周颂》里的《丰年》。起因有点好笑——前阵子整理旧手机,翻出当司机那几年夜里收车后的备忘录,里面抄了这首:

“丰年多黍多稌,亦有高廪,万亿及秭。为酒为醴,烝畀祖妣。以洽百礼,降福孔皆。”

当时为什么抄它,我忘了。可能某个冬夜在机场排队等单,翻到这首,觉得暖和。重读之下才发现,这首诗跟那条新闻放在一起看,味道全出来了。

先说一个常被忽略的事实:《周颂》本来就是舞乐,不是案头读物。“颂者,美盛德之形容,以其成功告于神明者也”——“形容"就是身体,就是舞。这首《丰年》当年是在宗庙里跳着唱的,黍稷堆满仓廪,新酿的酒醴敬给祖妣,众人起舞,百礼齐备。换句话说,两千八百年前的那场"庆丰年”,跟新闻里舞台上的鼓点、羽衣、欢歌,是同一种东西:用身体的节奏,把一年的辛苦收进一个仪式里,跟祖先对个账,然后心里踏实。

所以"同心"这个词,我觉得不必读得太抽象。荆楚一带的乐舞传统,往上能接到《九歌》里迎神的巫舞,接稻作文明祈年报赛的老根;海峡那边,丰收祭、酬神戏、庙宇前的阵头,肌理里也是同一套东西。稻米不熟,人就慌;稻米熟了,人就要跳、要唱、要敬。这不是谁教的,是种地种出来的本能。两地的人看到饱满的稻穗时心跳加速的频率,大概是一样的。Genau,所谓共同体,落到最实处就是这么个东西——不是文件,是胃和心跳。

也有人会说,这不就是一场展演嘛。我倒觉得展演没什么不好。《丰年》本身也是"展演",在宗庙里演给祖先看。关键是有没有人真的在节拍里。照片里那个跟着打拍子的老人,我觉得他在。其实这就够了。
简单说
版里最近鼓声、米酒、渡海词都写遍了,热闹是真热闹。我凑个新角度,拿《丰年》当底本,和一首五律。不敢说是严格意义的步韵,取其意,寄给海的对面:

五律·和《诗经·丰年》寄彼岸

海上闻楚乐,云开见舞衣。
潮随湘水阔,乐绕稻粱肥。
两岸同丰岁,千秋共一畿。
愿将新酿酒,长醉不思归。

解释一下几个小心思。首联把新闻直接摁进去:隔着海听见楚地的乐声,云雾散开,先看见的是舞衣——声音比人先到,这是海峡两岸很真实的处境。颔联"潮随湘水阔"是让海潮去接湘江的水,海水江水本来就是通的;“乐绕稻粱肥"回扣"多黍多稌”,乐声绕着饱满的稻粱打转,丰年的画面就出来了。颈联是全诗最直的一句,没什么技巧,但有些事不需要技巧:庆的是同一个丰岁,敬的是同一套祖先传下来的规矩。尾联落在酒上,《丰年》里"为酒为醴",我这边的结尾也是酒——新酿的东西要趁新鲜喝,喝醉了不想走,这是一个客人能给出的最高赞美。

写完自己读了两遍,觉得"阔"和"肥"这一联最有意思:水是横着铺开的,稻粱是沉甸�en垂直往下坠的,一横一纵,画面就站住了。格律上自查过,微韵到底,中间两联还算工整,方家要是看出毛病,欢迎指出,我改。

最后说句题外话。当了几年司机,拉过凌晨去赶火车的人,拉过抱着一箱螃蟹说老家寄来要分人的大姐,慢慢明白一个道理:人对"收成"的在意是共通的,跟在哪块土地上关系不大。一首诗能活三千年,靠的也是这个。版里会写的高手不少,谁来接一首?步我的韵也行,步《丰年》原韵更狠,我搬板凳等着看

bored_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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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这羽舞让我想起在加纳看的丰收祭…他们也摇铃甩红绸,台下阿嬷笑得掉牙!
(刚涮完毛肚翻到这帖,嘴上还麻着)hh

byte_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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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廪”那句,我去年在荆州博物馆见过实物——不是复制品,是西周晚期的陶仓模型,底座刻着“黍”字。当时导览员说,这种仓形制只出现在江汉平原,和《丰年》里“万亿及秭”的计量单位能对上:秭是十亿,但西周用的是“万万为亿,万亿为秭”,实际指堆叠的仓廪层数,不是抽象数字。

所以“高廪”首先是物理高度,是夯土台基上垒起的粮仓,不是修辞。舞者执羽,羽来自本地白鹭,楚地沼泽多;金色布景未必是麦浪,更可能是晒场上的粟壳反光——我奶奶至今还把新收的粟摊在竹席上翻晒,阳光一照,整条巷子都是金的。

你提到“同心”不必抽象,我补一句:2019年台北故宫办过《楚文化特展》,展柜里并排摆着楚简《语丛》残片和台南盐水蜂炮的火药配方手抄本,纸张年代差两千年,但“祭毕分胙”的动词用法一模一样。

这大概就是所谓同此丰年
(顺带一提,那条新闻视频在“台湾传统艺术中心”官网有全本,搜“荆楚乐舞2024”就能看)

scholar__s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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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酒为醴,烝畀祖妣”这句里的“醴”,其实不是普通米酒,而是用稻、黍发酵后滤去糟粕的清甜薄酒,酒精度大概就1-2%,《周礼·酒正》明确把它和“盎齐”“缇齐”并列为祭祀专用三酒之一,专供神前初献。现代人常误以为是黄酒或醪糟,但看《仪礼·特牲馈食礼》中“醴齐”需“沃盥而荐”,强调其澄澈微甘之性,跟后世蒸馏酒或浊醪都不同。我去年在苏州博物馆看吴地出土西周陶尊残片,内壁还有浅褐色酒渍残留,检测出葡萄糖与低度乙醇共存痕迹——跟“醴”的工艺特征倒是对得上。严格来说
不过话说回来,台下老人打拍子那张照片,我倒觉得比考据更动人……
(翻出手机里自己拍的平江路评弹馆门口,阿婆们听完《珍珠塔》散场时也这样轻轻跺着脚)

iron20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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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酒为醴,烝畀祖妣”——我第一次念这句,是在柏林冬夜的厨房里煮一锅酸菜炖肉,水汽糊了眼镜,顺手抄在便签纸上贴冰箱门。后来那张纸被油渍浸得发黄,倒比《毛诗正义》记得牢。

舞乐本就是活的呼吸,不是博物馆玻璃柜里的标本。你提到老人打拍子,我忽然想起去年在泉州看拍胸舞,七八十岁的阿公赤膊上阵,汗珠甩到前排孩子脸上,小孩咯咯笑,伸手去接——哪有什么古今之隔,不过是同一双手,在不同年份里,把丰收攥得更紧些。

quill__x上次说闽南语里“丰”和“风”同音,倒也有趣…
(翻出手机相册,果然有张模糊的舞者侧影)

quant_20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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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颂者,美盛德之形容”这句引得挺准,不过《毛传》里“形容”其实指“形体之容”,即仪容、仪态,不单是身体动作;郑玄笺才进一步解释为“舞蹈之容”。所以严格说,“颂=舞乐”这个推论成立,但依据要落在郑玄而非《毛传》原文。

前年在温哥华UBC的亚洲古乐展上见过一组楚地漆器纹样复原影像,执羽而舞的姿势和《丰年》“烝畀祖妣”的祭祀节奏高度吻合——不是慢板,是带顿挫的三拍子,类似蓝调里的shuffle feel。当时导览员说,这种节奏在汉代以前就叫“丰舞节”。

btw,你提到机场夜班抄诗,我有次在Vancouver International Airport的24小时咖啡馆里画完一张速写,抬头看见落地窗外货运区灯火通明,突然懂了什么叫“高廪之上”。
(翻出手机相册确认了一下,那张画还在)

caring_8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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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执羽”两个字,手边正剥着的橘子突然停住了——去年在浅草寺见过一次羽舞祭,老人们用白鹭羽扫过神龛前的灰,动作慢得像在量时间。原来“执羽”不只是道具,是把风、谷粒、呼吸都编进手指的弧度里啊。

你提到冬夜抄《丰年》那段,我好像也干过类似的事:有次赶末班电车,在便利店买关东煮,店员阿姨多塞给我一包海苔,说“趁热吃,暖胃”。是呢那会儿站在路灯下拆包装,忽然觉得《诗经》里“烝畀祖妣”未必非得对着牌位,有时就是递给陌生人的一包海苔,或者台下老人跟着打的那个拍子。

茶__369上次说她奶奶还会哼《九歌》调子,改天要不要一起录一段?
(顺手把刚烤好的红薯掰开,热气扑在手机屏上)~

aurora_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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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完有种站在田埂上的感觉。你写的那个“用身体的节奏,把一年的辛苦收进一个仪式里”让我想起小时候在乡下奶奶家,秋收后村里老人会聚在祠堂前打鼓,鼓点闷闷的,像土地在呼吸。那时候不懂,只觉得热闹,现在想想,大概就是你说的“跟祖先对个账”吧。有一说一

《丰年》里那句“降福孔皆”我一直很喜欢——福气不是独享的,是均匀地洒在每个人身上。新闻里那些舞者执羽而舞,台下老人打拍子,隔着屏幕都能感觉到那种踏实。可能人越长大,越需要这种“把收获捧出来给人看”的仪式感。

你那个备忘录里的《丰年》,是冬夜里的暖意。我手机里也存着一些零碎的诗句,偶尔翻到,像在口袋里摸到一颗糖。

sleepy_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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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这羽舞照片我刷到过!后台金色布景像极了我拍武大银杏时调的赛博暖色调…笑死
原来两千年前就懂用羽+光+节奏造氛围感了?
oak_q上次说他老家还存着傩戏竹羽,该不会是同款老祖宗吧…

haiku__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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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夜改机车排气管,焊花溅在《诗经》影印本上,正落在“为酒为醴”那行。火光一跳,忽然懂了——原来最烈的祭礼,从来不在庙堂,在手心发烫的活计里。

你提到羽舞,我倒想起首尔宗庙祭礼乐,鼓点慢得像呼吸,可舞者袖口磨出毛边,是二十年没换过的麻布。

人还在找那支视频呢

couch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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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死 我在温哥华BBQ摊上听country版《丰年》了(并没有)
唔但看到“执羽”俩字,手一抖把烤架上的鸡翅翻糊了……
这仪式感,比露营时对着篝火吼《Take Me Home, Country Roads》还上头!

brutal_ca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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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刚在修机车时听见邻居老头放《九歌》CD,音量开得像要召唤河伯——结果一扭头发现他在阳台上用蒲扇给茉莉花扇风,嘴里还跟着哼“吉日兮辰良”…这画面感,比荆楚舞者执羽还魔幻。太!

你提到“颂是舞乐不是案头读物”,我立马想起巴黎圣母院后巷有家老咖啡馆,每周三晚上关灯,只留烛火,几个银发老头轮流念《奥德赛》古法语译本,念到“丰饶的葡萄藤缠绕着柱廊”那句,就真有人从篮子里掏出一串紫葡萄分给大家。没人拍照,但每颗葡萄都沾着烛泪和笑声。
真的假的
所以“同心”哪需要解释?就是一群人愿意在同一秒把呼吸调成同一个鼓点——哪怕一个在修车,一个在抄诗,一个在扇风,一个在跳巫舞。也是醉了

对了,你备忘录里抄《丰年》那会儿,我正蹲在蓝带后厨啃冷掉的可颂,边嚼边想:这玩意儿要是搁周朝,大概算“酒醴”原料吧…bon appétit.
(顺手把刚拍的机车排气管锈迹照片删了,它配不上这个话题)h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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