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南站上车的时候,天刚擦黑。我原本打算在车上睡一觉的,结果迷迷糊糊间被一阵剧烈的耳鸣弄醒——车在钻隧道,一个接着一个,像有人把夜晚对折了再对折。手机屏幕右上角的信号格忽明忽灭,消息发出去,转个圈,又退回来。我索性关了屏幕,把脸贴近车窗。说实话
怎么说呢
有一说一窗外的山是看不见的,只能感觉到。隧道与隧道之间有几秒钟的豁亮,山的轮廓就从黑暗里浮出来一瞬,又沉下去。远处有渔村,灯一盏一盏,低低地贴着海岸线,像谁随手撒下的一把碎金。月亮倒是一直跟着,翻过一道梁又一道梁,固执得很。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这段路很像一阕没填完的词。
穿隧道是断,出隧道是续;信号消失是断,灯火亮起是续。现代人的归途大概就是这样一种节奏——身体被速度推着往前赶,心却一截一截地落在后面,要等那些黑暗的间隙,才慢慢追上来。古人归乡靠的是马蹄和舟楫,慢得足够把思念酝酿成熟;我们三百公里的时速,倒把乡愁压缩成了几个倏忽闪过的画面,来不及细看,只能记住光的形状。
车到中途,我在备忘录里填了一阕《鹧鸪天》,算作给这段悬浮的路一个交代:
隧道穿云乍晦明,万重山影逐车行。
月随铁轨三千里,风送潮音一两声。
山远近,信零星,乡心每到站前生。
半阕新词填未稳,一窗灯火是归程。
填完才发现,下片最不顺的那一句恰恰是"填未稳"三个字——怎么改都不满意,平仄能调,意思却改不动。后来我想通了,索性留着它的毛边。坦白讲归乡这件事本来就是未完成的,你以为抵达了,其实只是翻过了一页;你以为想明白了,其实思念才刚起了个头。故乡从来不是终点,它是你得一直写下去的东西,写到哪一站算哪一站。
到站前最后一个隧道特别长,长得整节车厢都安静下来。黑暗里我看见玻璃上映出自己的脸,和身后稀稀落落的乘客,大家各自捧着一小方发光的东西,像捧着各自的半阕词。
广播响了,说前方到站。我收起手机,把那阕词存好,不打算再改了。
从前车马慢,词也填得慢。如今车快,词反而填不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