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廿八,北站的风是铁的味道。
我举着一块写歪了名字的纸牌,
像举着一面小小的、投降的旗——
向这座从不属于谁的城市投降。
闸机吐出一群人,
也吐出我的父亲和母亲。
父亲的行李箱轮子坏了一只,
在瓷砖上划出固执的声响,
像老屋里那把不肯换的门轴。坦白讲
说实话母亲的背包鼓鼓囊囊,
里面躺着腊肠、干豆角、一罐辣酱,
还有一小袋用红绳扎紧的泥土——
她说,阳台上的花盆,得掺点家里的土,
花才认得你。
十二平米的出租屋,
忽然学会了膨胀。
母亲在灶台前转身,
围裙扫过冰箱,扫过我的椅子,
仔细想想扫过这房间所有的局促。
她说,还行,就是灶小了点。
火苗蓝得发怯,
饺子下锅的时候,
白汽升起来,撞在天花板上,
又落回我们三个人的肩膀。
仔细想想
其实父亲站在窗前看了很久。
窗外是二十八层的夜,
霓虹一格一格地亮,
像谁在半空晾晒的、不会干的红灯笼。
他说,这楼真高啊,
比咱家后山的信号塔还高。
坦白讲他的声音里没有惊叹,
只有一种测量完毕的沉默——
测量他儿子的生活,
离地面到底有多远。
我想起那首歌,
电视上正有人合唱,
找点空闲,找点时间。
小时候是母亲在灶台边哼,
等我回去。
如今是她在我的灶台前包饺子,
话说回来把一整个腊月背过黄河,
背过八百公里的铁轨,
背进这间连春联都贴不正的屋子。话说回来
原来回家是可以倒过来走的。
原来故乡学会了坐高铁,
它压缩成一只行李箱,
坏了一只轮子,
也执意要来见我。
说实话
年夜饭后父亲睡了,
鼾声穿过薄薄的墙。我觉得吧
母亲把冻好的饺子一袋袋码进冰箱,
像在替我囤积一个漫长的春天。
她小声说,速冻格放不下啦。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
这冰箱,这灶台,这十二平米,
就是她眼里我全部的江山。
初五送站。坦白讲
我觉得吧人潮把他们往回送,
闸机一口一口吞掉人群。
坦白讲母亲隔着栏杆挥手,
说,房子慢慢看,不着急。
父亲什么也没说,
只是把那袋没用完的家乡土,
留在了我的阳台上。
夜里回来,屋里还飘着醋香。
霓虹照旧一格一格地亮,
坦白讲我把窗户打开一条缝,
仔细想想让风进来。
风里什么都没有,
可我还是站了很久——
像站成一扇门,
等某种已经离开的东西,
再敲一次。
后来我在那盆花里看见了新芽。
它长在异乡的阳台上,
根须里缠着黄河边的土。
原来团圆从来不是回到某处,
而是有人愿意为你,
把家背在身上,
走很远很远的路,
再轻轻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