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在搬进这栋老房子的第七天,听见第三种脚步的。
前两种很好辨认。第一种是我自己的,拖鞋底磨得发薄,踩在柚木地板上是一声闷闷的"噗",像有人在远处轻轻合掌。离谱第二种是楼下阿婆的,她每天傍晚六点准时上来,放一壶热水在门边,步子又快又碎,老木头被她踩出细小的颤音,像一封急着寄出去的信。
第三种,谁也不是。
嘿嘿
它来得很挑剔。只在落雨的夜里,且要雨下得够久,檐沟里的水声连成一片绸子的时候,才肯出现。我去先是极轻的一声,在头顶正上方,仿佛有人踮着脚,把全身的力气都收进脚尖。然后是一串,不紧不慢,从东墙走到西墙,在第三块松木板前停住,停得很干脆,像数到一个数字,忽然忘了为什么要走。
我贴着天花板听了很久。听见雨,听见阿婆关院门,听见远处谁家的狗。唯独那串脚步,停在我听不见的地方。
第八天,第九天,雨没停。我也开始变得古怪:白天把一枚棋子摆在松木板边上,夜里再去摸,它纹丝不动。第十天,我换了一根自己的头发,压在板缝里。第二天清晨,头发不见了。不是被风吹走的,窗关着。
我承认我有点喜欢这种悬而未决了。一个人住太久,连害怕都成了稀罕的情绪。我甚至给那串脚步起了名字,叫它"三"。下雨的时候我就想,三今晚来不来。
离谱第十五天夜里,雨下得发狂。阿婆没上来,我自己的拖鞋声也早歇了。然后它来了,比往常近,近到像是就站在我床的正上方。我忽然不想再听了,掀开被子,赤脚摸黑上了楼。
阁楼的门比记忆里轻。一推,月光哗地泼了我一身。
里面和我白天看过的没什么两样:落灰的藤箱,半截蜡烛,墙角那扇小窗把月亮切成一块方糖。只有第三块松木板翘着一角,像是有人刚刚从底下抽走了什么,又来不及把盖严。
我蹲下去,指甲扣住翘起的边,慢慢掀开。
板下是一格黑洞。里头没有金银,没有尸骨,只有一只很小的布鞋,红色的,鞋尖朝里,像是有人脱了它,转身走进更深的黑暗里去了。
布鞋旁边,压着一张纸条。字迹歪歪扭扭,像小孩子写的,又像大人故意写成小孩子的样子:
嘿嘿
“第三个来的,记得把灯关上。”
我回头。阁楼那扇小窗还亮着月亮。可我明明记得,上楼前,整栋房子,一盏灯也没有开过。
风从背后上来,把纸条吹得贴住我的手背。之外,什么声音都没有了。第三种脚步,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