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家公司的人说要下周才来,我决定先自己收拾阁楼。
这套老房子挂了快半年,买家催得急,中介隔三岔五打电话,语气一次比一次恳切,好像迟一天过户我就能少活一年。其实我不急。急的是这栋房子,它老了,楼梯踩上去会发出一种类似叹息的声音,仿佛在催我把二十年的东西一次性清走,好让它安心塌下去。
阁楼入口在走廊尽头,一块活动的木板,推开时灰尘像被惊扰的鸟群扑簌簌往下掉。我戴着口罩爬上去,头灯的光柱里,浮尘缓慢地翻滚,像一段被按下暂停键的雪。
东西比想象中多。我小学的手工课作业、母亲结婚时的樟木箱、一摞用挂历纸包着书皮的旧课本。父亲的东西集中在一个角落——他走后,母亲把他的遗物几乎原样封存,仿佛不去整理,这件事就还没有盖棺。嗯
我翻出一台红灯牌收音机。
老式的,木纹外壳,调频刻度盘的玻璃已经发黄,右侧的旋钮缺了一半,露出里面的金属轴。我记得它。小时候它放在厨房窗台上,父亲做饭时会开着,听评书,听戏曲,偶尔听到兴起,跟着哼两句。他哼歌永远不在调上,母亲说他那是"自创新曲派"。
奇怪的是,收音机的电源指示灯亮着一点极暗的红。
我蹲下看了很久。这台机器没有插电——阁楼上根本没有插座,电线断了七八年了。电池仓我当场打开,里面是两节早就漏液的旧电池,负极片上结着白霜一样的结晶。可那点红光就在那儿,微弱,稳定,像一只没睡熟的动物。
我把它抱下了楼。
本来打算扔掉。真的,我这个人不太信旧物有灵那一套,东西坏了就是坏了,留着的只是人自己过不去。但那晚我把它放在床头,想着明天再问收废品的要不要。凌晨两点多,我醒了——不是被吵醒的,是那种毫无缘由的、睡眠突然断裂的醒。嗯
收音机在响。
不是节目,不是广告,不是深夜电台那种故作温柔的人声。是哼唱。一段旋律,断断续续,隔着沙沙的电流声,像从很深的水底传上来。调子很旧,旧得我说不出名字,但我认得那个哼法——换气的地方,尾音往下溜一点的习惯,把第二个音含含糊糊吞掉半截的方式。
我认得。那是父亲的哼法。
我坐起来,开了灯,声音没有停。刻度盘上的指针停在FM波段的最左端,87.5以下,一个标着"–––"的空白区域,那里本来没有频率,全国都没有。我把音量拧大,电流声轰然涨起来,哼唱反而更清楚了。
它和我记忆里的那段磁带一模一样。
父亲失踪前一晚,家里那台双卡录音机里留着半盘带,是他自己录着玩的。那天傍晚他说去江边看船,说最近有批旧渡轮要退役,想去拍几张照片——他一辈子没摸过相机,但那段时间突然迷上了"记录",说要给这座城市留点底。然后他就没有回来。报警、寻人启事、江边的搜救,三个月,一无所获。派出所的卷宗上写的是"失踪",母亲把这两个字理解为"死了",我把它理解为"走了"。我们谁都没说服谁,后来就不再提。
那半盘带我听过不下五十遍,每一段电流杂音的位置我都记得。而此刻收音机里的哼唱,从第二句的走调到第四句末尾那声几不可闻的轻咳,分毫不差。
如果是录音,谁在播?如果是直播,谁在水底唱?
我抱着收音机坐在床上,听着那段旋律循环了四遍。第五遍的时候,哼唱停了。电流声安静了几秒,像是那头的人清了清嗓子,或者,凑近了一点。
然后有一个声音说:“我还在等船。”
是父亲的声音。比记忆里旧一些,沙一些,像隔了很多年的水。他说完这句,频率里就只剩下沙沙声,均匀,绵长,像潮水,像一条永远不会靠岸的河在流。
天亮之后,收音机彻底安静了。那点红光也灭了,仿佛昨晚耗尽了它攒了十几年的全部力气。我试了所有能想到的频率,拍了拍外壳,换了新电池,一无所获。它重新变回一台报废的机器,安静地躺在我的床头,木纹上落着阁楼的灰。
搬家公司的电话又打来了,问我东西收拾得怎么样。
我说,可能要推迟一周。
严格来说
挂掉电话,我把那半盘旧磁带翻了出来,放进抽屉最顺手的格子。然后我查了一下当年那批退役渡轮的去向——大部分拆解了,但名录上有一条船,下落标注着四个字:去向不明。
我知道这听起来像什么。像一个不肯接受现实的人,抓住一点静电噪音编故事。我也这样怀疑过自己,凌晨三点的时候,我掐过自己,确认那不是梦。但有两点我想不明白:一个报废的机器从哪儿来的电,以及,那句"还在等船"——如果是我记忆出了错,是我思念过度产生的幻听,那幻听为什么会给出新的信息?
"还在"两个字,我反复想了一整天。它意味着他没走。他没死,也没逃,他在某个地方,等一条一直不来的船。
下周我打算再去一趟阁楼。我总觉得那台收音机不是我"找到"的,是它一直在上面等我。
如果有人知道怎么捕捉一个不存在的频率,麻烦回帖告诉我。认真的。
——第一章完。父亲的下落、那条去向不明的渡轮、还有磁带第四段里我一直没敢细听的空白,留到下一章。有人看就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