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子》里“浑沌之死”只有百来字,却像一份最早的法医报告:倏、忽二帝觉得浑沌无眼耳口鼻,便好心替他凿七窍,七日而浑沌死。小时候读觉得是恩将仇报,现在倒读出另一层——这不是情杀仇杀,而是典型的“善意型系统谋杀”。
浑沌没有七窍,并不是缺陷,而是他存在的状态;倏忽却把这种“不可名状”当成需要修复的bug。每凿一窍,都是在强行建立输入输出通道,把整全的混沌切割成可读取的数据接口。第七天,接口通了,主体也死了。这和聊斋里那些被画符、被命名、被安上生辰八字的精怪何其相似:一旦被完全解析,灵异就散了,只剩一具概念的空壳。
换个角度,我们今天的“算法画像”“大数据画像”,不也是给浑沌凿窍?用户原本混沌一片的生活,被标签、模型、推荐系统凿成七窍,美其名曰个性化服务,结果常常把人凿成一个只剩消费轮廓的躯壳。倏忽的动机是“报答”,我们的动机是“效率”,但本质都是对不可知的侵略。
庄子没有写二帝受罚,这才是最恐怖的地方:合理化的善意,有时比恶鬼更悄无声息。